路易斯从裤子暗袋里捏出一撮粉末,轻轻吹向床四周,粉末在空中飘散,几道防御魔法丝线显现出来。
她小心地避开自己周围的魔法丝线,然后从袖中滑出一枚纽扣大小的灰色金属片,指尖轻弹,让它无声地滚落到地毯与床脚的缝隙间。
这是布兰德工坊的试验品,“区域魔力扰流器”,能暂时瘫痪小范围内的被动触发式魔法。
在确认了房中的几处隐秘的魔法波动已被成功遮蔽后,路易斯的手,缓缓移向自己腰间。
匕首无声无息地滑出鞘,落入掌心。
她身体前倾,靠的更近。
匕首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凝着一点寒星。她缓缓抬起手,将刀锋悬停在明华的脖颈上方。
皮肤白皙,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那么脆弱,只要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纠缠…
刀尖下移,几乎要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
路易斯的手很稳。她杀过很多人,知道从哪里下刀最致命,也知道如何让死亡来得最快,痛苦最少。
此刻,她只需手腕轻轻一送,明华·明斯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路易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脸。
壁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明华,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褪去了平日尖锐的棱角和精心的伪装,此刻的她,竟透着几分…稚气与脆弱。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有些无辜,完全不像那个在议会厅谈笑风生、在火海中冷眼逼迫、在无数个日夜算计人心的明斯特家主。
她的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仿佛在做一个并不安稳的梦。
“…父亲…”
路易斯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明华沉睡的脸,看着那蹙起的眉头,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呢喃着模糊音节的嘴唇。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照片——那个抓着父亲勋章笑得灿烂的小团子,那个在全家福中噘着嘴的小女孩,那个和妹妹依偎着的姐姐,那个在毕业典礼上形单影只的少女……
还有更早之前,在边境森林的溪边,那个伪装成采药女的明华,在月光下递过酒囊,笑着说,“我想让父亲为我骄傲…可惜一直没做到…”
恨意依然在胸腔里燃烧,冰冷而灼痛。
但在这恨意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醉倒的敌人,和杀死一只沉睡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复仇。
她要的,不是这样。
她要的是撕下她所有骄傲的伪装,是要她清醒地、彻底地承认失败,是要她体会同样的、被珍视之物被摧毁的痛苦。
趁她不清醒的时候,一刀了结,太便宜她了。
也……太无趣了。
窗外传来遥远的夜鸟啼鸣。床上的明华似乎睡得深了些,呼吸更加悠长。
路易斯已经维持了这个刀抵着脖子的姿势很久,也许有十几秒,又或许更久。
久到足够杀死一个人一百次。
最终,握刀的手缓缓地向后撤去。刀锋离开了明华的脖颈,重新隐入她腰间的暗鞘。
路易斯从床边起身,拉开距离,又无声地收起了区域魔力扰流器。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夜风吹散室内过于甜腻的香料味和酒气。
然后她回到床边的软榻上,像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挺直脊背坐下。
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
第二天清晨,明华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呻吟一声,抬手遮住眼睛。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隐隐作呕。
“水。”她哑着嗓子说。
一杯温水立刻递到了手边。
明华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才感觉好些。
她睁开眼,看到路易斯站在床边,神情平静。
明华不记得昨晚有吩咐路易斯来守夜,但也可能是自己喝多了要求的,记不清了。
“什么时辰了?”明华按着太阳穴。
“上午九点。”
明华皱了皱眉,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片刻,才想起昨夜宴会的片段。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记得自己喝了很多,是路易斯扶她回来的,还…帮她换了衣服?
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每天早晨她都能坦然地让路易斯为自己穿上繁复的礼服,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支配。
可昨晚不同,昨晚她像个毫无防备的猎物,在醉梦中任由那双杀人的手剥开她的层层外衣。
昨晚的自己有点太大意了,明华有点懊恼的想。
“昨晚…一切正常吧?”她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路易斯。
路易斯正在整理她昨晚胡乱脱下的礼服,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是。你睡得很沉。”
“是吗。”明华收回目光,心里却有些狐疑。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梦,梦到了父亲,还说了什么…但具体记不清了。
“梳妆更衣吧。”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明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金发也乱糟糟的。
路易斯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开始梳理她的长发。
明华从镜子里观察着路易斯的脸。那张清秀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低垂着,专注在头发上,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华忽然开口:“昨夜,你一直守在屋里?”
“是。”路易斯简短的回答。
明华不再追问,只是看着路易斯为自己绾起一个简单的发髻。
梳头更衣后,女仆端来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卡片。明华随手拿起,递给路易斯:“埃琳娜使徒举办的音乐会的邀请函。明天上午你陪我一起去。”
路易斯没接:“参加音乐会与协防工作没什么关系。”
明华理直气壮地说:“莫里安不在,这种场合又不方便带其他护卫,我需要人保护。那个老太婆的音乐会每次都只让贵族名流和高阶祭司之类的教会神职人员参加,只能靠你这位协防官大人保护我了。”
“你需要我保护?”路易斯嘲讽的看着明华。
明华心情大好所以没有反驳,只是挥手让女仆带来几件衣服,“去音乐会不能穿着你现在这身。做了几件合你身材的礼服,自己选一套吧。”
路易斯看了一眼这些衣服,排除掉了颜色鲜艳扎眼的礼服、过于硬挺的礼服和所有裙子,挑了一套低调柔软的黑色西服。
倒不是出于个人审美,纯粹是杀手的职业本能,选择了低调、方便战斗的衣物。
虽然还是黑色的,但换上正装后的路易斯多了几分清雅气质,看着也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明华满意的打量着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恶劣的好奇。
这个黑街出身的杀手,去这场由最高规格礼仪和教义构筑的音乐会,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局促吗?会排斥吗?还是会用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脸,应对一切?
真是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