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在文士耳边低声道:“告诉张福亮,冬至之前,咱家定会找到他,届时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造化了。”
说罢,李原起身离去。他走出崇实书院的大门时,街面上空无一人,可他知道暗处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李原没有理会,只将手中那杯茶喝完,随手扔在地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日,镇江城中的暗桩们陷入疯狂。
英国公府的人死了、东厂的人死了、白莲教的人也死了,崇实书院的人被重伤。活着的那些暗桩们彻底慌了。有人连夜逃出城去,有人改换行装藏进了寻常百姓家中,有人干脆向镇江府衙投案,说自己是“被胁迫的良民”。
李阎王这个名字,在短短七天之内,重新成为镇江城中文武官员的噩梦。府衙的差役不敢单独出门,巡检司的兵丁要五人结伴才敢巡夜,就连镇江知府,也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而李原,杀完了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离开镇江,而是换了一身行头,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城中慢悠悠地走着。
每一处他都停下来歇歇脚,看看动静。
第三日傍晚,李原在城北一间棺材铺对面的茶棚里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人从街角转了出来,步履沉稳,目光如鹰。他径直走到棺材铺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李原没有跟进去,他只是在茶棚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等到那中年人出来时,他才起身,挑着货担迎面走了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原低声道:“张公公,咱家等你好久了。”
中年人脚步一顿,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李公公好眼力。”
“咱家也就这点长处了。那棺材铺是你的人在七天前租下的吧。”李原放下货担,与张福亮并肩站定,“你从崇实书院搬到这里,是为了避开咱家。可你忘了一件事,咱家杀了你三个手下后,你一定会去查看他们的伤势。只要你去了,咱家便可找到你。”
张福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你若想杀咱家,方才在门口便可以动手。你没动手,说明你还有别的事找咱家。”
“张公公果然聪明。”李原点头,“咱家只想问你三句话。你答了,咱家今日便不杀你。”
张福亮面色不变,示意李原进棺材铺说话。
两人进了棺材铺后院。院中停着几口薄棺,松木的香气混着桐油味,在风中弥漫。张福亮站在一口棺材旁,李原立在院中,两人相隔不过五步。
“第一句,”李原缓缓开口,“皇上的药,是周海经的手,还是骆养性经的手?”
张福亮沉默半晌,方道:“都是。”
“第二句,”李原道,“大殿下知道皇上中毒的事么?”
“知道。”张福亮点头,“是周海告诉他的。周海说,皇上撑不了半年了。大殿下便说,那便等,到时候动手,便是名正言顺。”
“第三句,”李原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在等冬至。冬至之前,你们要做什么?”
张福亮忽然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身边那口棺材的棺盖,声音闷闷的,传得很远。
“李公公,冬至是皇上每年祭祀的日子。今年冬至,皇上照例会去天坛祭祀。可皇上的身子,撑不了那么久,届时必定会先由大殿下代祭。代祭是虚,真正要紧的是,若大殿下代祭,那明年的年号便可由大殿下拟……李公公是宫中老人,自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原心头一凛。
“所以你们给皇上下了毒?”他问。
“不错。”张福亮点头,“大殿下原想再等,等皇上自己驾崩,可周海说,皇上身边有许戊守着,若不用猛药,皇上龙体安康,冬至前定还好好的。可用了猛药,许戊便会察觉。所以现在计划又变,大殿下改了主意,要在冬至之前,以清君侧为名,让骆养性调动锦衣卫旧部,先控皇城。只要皇城在手,皇上又驾崩,届时大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骆养性已经死了。”李原淡淡道,“咱家杀的。”
张福亮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骆养性死了,可他的替身在京城。那替身比真的还听话。”
“咱家知道。”李原点头,“咱家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那替身也活不了。”
张福亮盯着李原,良久,忽然笑了:“李公公,你是想让咱家替你做事?”
“非也。”李原纠正他,“是救你这条命。你给大殿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可你想过没有,大殿下若真的登基了,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你。因为你手里有太多他的把柄。可你若现在收手,咱家可以替你向皇上和老祖宗求一个恩典,留你一条命。”
张福亮沉默了很久。
院中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院中之物哗啦啦作响。张福亮站在暮色里,面色被阴影遮了大半,看不清神情。
良久,他终于开口:“李公公,你要咱家做什么?”
李原走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福亮面色变了又变,最后缓缓点头。
李原转身离开棺材铺时,天已全黑。他走出巷口,迎面吹来一阵江风,带着潮意。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只觉内息如潮,经脉中那股新生的力量比前几日更加凝实。
可他也知道,镇江的事已了,真正的厮杀在京城。
他回到城西荒村,吴戊正等在那里。赵甲的伤虽然未愈,可已经能坐起来了,孙丙守在门口,周丁在熬药。几人见李原回来,都围上来。
李原坐在火堆旁,接过孙丙递来的烤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吴戊,”他咽下饼子,“明日一早,你带着赵甲和孙丙回京城。走水路,绕道避开官道上的一切关卡。到了京城之后,去找许戊老祖宗,把镇江的事当面告诉他。”
“那李公公你呢?”吴戊问。
“咱家去临清。”李原道,“周海在临清设伏,咱家要会会他。”
“可临清是周海的地盘,他手里至少有五十人……”孙丙急道。
“咱家杀得了五十人。”李原声音平静,“这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看向吴戊:“你到了京城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办。去告诉殿下,让殿下准备三件事。第一,请殿下立刻去乾清宫,面见皇上,把镇江的事原原本本禀报。第二,让殿下请郑惟清联合都察院的曾可前,即刻上疏,弹劾周海。”
吴戊点头,又犹豫道:“可殿下若问起铜牌的事呢?那铜牌是许戊老祖宗给大殿下的,若殿下知道许戊老祖宗和大殿下有这层关系……”
“殿下不会问。”李原打断他,“殿下只知道铜牌是大殿下的东西。至于铜牌从何而来,殿下不需要知道。”
他这话的意思很清楚。李原在告诉吴戊,有些事他已经替殿下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造成的后果,他也一力承担。
当夜,李原送走了吴戊三人。他独自坐在荒村的火堆旁,将苗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江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渔火的腥气和芦苇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福安,净房里的那个老太监,此刻若还活着,多半会说:“小原子,你又要去杀人了?”
然后福安会递来半碗烧刀子,咧着嘴笑:“冷罢?冷就对了。这世道,心不冷,活不长。”
李原睁开眼,将苗刀入鞘。他起身,踏灭余烬,向着北方大步走去。
而镇江城中,张福亮坐在棺材铺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他刚刚写好的,只有一句话:李原已北上,临清布防需加倍。
他将信封好,交给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可他没有看见的是,李原此刻正伏在棺材铺的院墙上,目送着那匹马的背影远去。
李原没有杀张福亮,是因为他要借张福亮的口给周海传消息。周海若知道李原正往临清而来,便会增人手。人手从何而来?周海只能从京城再调人。如此一来,他们在京城的人手却会大大减少。
李原又看了看,翻下院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