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屏住呼吸,将蒙面人与周海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周海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主上,楚王是皇上亲子,又是李原的主子。若动楚王,李原必定疯狂——”
“就是要他疯。”蒙面人打断他,“他不疯,怎么去杀许戊?他不疯,怎么会在京城大开杀戒?李原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他在宫里活了这些年,本该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偏偏对楚王忠心耿耿。这便是他的死穴。”
周海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楚王身边护卫森严,又有锦衣卫暗中保护。咱们的人如何下手?”
“谁说要杀他了?”蒙面人轻笑一声,“杀了他,李原只会报仇,不会去杀许戊。咱们要的是控制他,让李原以为楚王随时可能遇害,逼他不得不按咱们的路子走。”
“主上的意思是……”
“楚王府里有咱们的人。”蒙面人缓缓道,“而且是楚王最信任的人之一。只要那人递出一封信,说楚王中了毒、或是遭了暗算,李原便会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他一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许戊,因为许戊能解毒,能救人。而许戊见到李原,必然会放松警惕。到那时,咱们的人便可趁虚而入。”
周海眼中闪过一道光:“主上高明。可许戊武功极高,即便是偷袭,也未必能一击致命。”
“不需要一击致命。”蒙面人道,“只需要让他受伤、中毒、或者被缠住一时半刻。只要许戊不能替皇上解毒,皇上的身体便会垮下去。大殿下那边自然会抓住时机。”
“那李原呢?他若是查出真相……”
“他查不到的。”蒙面人语气笃定,“因为布局的人,根本就不在这个局里。李原再聪明,也只能查到查到张童、英国公、大殿下、其他藩王头上。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真正的执棋者,从一开始就没有露过面。”
周海低头:“属下明白了。”
“你伤得不轻,先找个地方养伤。”蒙面人转身,“三日之后,会有人给你送新的令牌和银票。你拿着它们去湖广,那里有咱们的人接应。”
“湖广?”周海一怔,“不去京城?”
“京城现在是风口浪尖,你去做什么?”蒙面人道,“大殿下和英国公的人都在盯着你,你一露面就会被抓。先去湖广避一避风头,等京城乱了,你再回来收拾残局。”
周海叩首:“属下遵命。”
蒙面人不再多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轻功极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不见了踪影。
周海在荒林中跪了片刻,缓缓起身,捂着肩头,踉跄着往南走去。
李原没有动。
他依然伏在枯木中,将呼吸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得几乎不可察觉。通神之上的感知铺开,确认蒙面人确实已经走远,周海也已经离开,他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追赶周海。
因为他知道,周海现在已经是一枚弃子。蒙面人让他去湖广,表面上是让他避风头,实际上是要把他引到某个地方,或杀或囚,总之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泄露更多秘密。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蒙面人的身份。
李原站在荒林中,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将方才蒙面人的声音、身形、语气、用词,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可他说话的方式说名这是一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人。
他提到“大殿下”、“英国公”、“张童”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敬意或畏惧。这说明他的地位不在这些人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他说“真正的执棋者,从一开始就没有露过面”,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最为关键。这意味着,大殿下、英国公、张童、周海这些人,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还有一个人在操控全局。
这个人是谁?
李原睁开眼,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灯火隐约。
皇族中人。
这是他能得出的最合理的判断。那蒙面人对宫廷事务了如指掌,对皇上的病情、许戊的功法、楚王的护卫布置、大殿下的谋划,全都一清二楚。若非皇族核心人物,不可能掌握这么多机密。
可皇族中,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大殿下已经被幽禁,虽有余党在外活动,但他本人被困在府中,不可能亲自出京与周海见面。英国公是外戚,虽有爵位,却不是皇族。几位藩王都在封地,轻易不得入京,更不可能在临清附近出现。
难道是某位亲王?或是某位皇子?
李原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皇上子嗣不多,除去大殿下以及被幽禁的八殿下,还有已经就藩的皇子,其余几位皇子要么年幼,要么资质平庸,不太可能布下如此精密的局。
可若不是皇子,又会是谁?
李原忽然想到一个人。
太后。
那位一直隐藏在深宫中的太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让太妃娘娘这么多年都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得仓皇起事,就说明她不简单。再加上连皇上都对她忌惮三分,且能让皇上平安继承皇位,那她在宫中必然有庞大的势力网。若说有人在幕后操控这一切,太后的可能性最大。
可太后是女子,且年事已高,且皇上是她亲子,断不会如此做。圣上驾崩、新皇即位,于太后有什么好处?这根本说不通。且方才那蒙面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从身形和动作来看,分明是个男子,而且正当壮年。
李原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做三件事。
第一,通知殿下,让他彻查身边的内奸。蒙面人说楚王府里有他们的人,而且是楚王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个人必须尽快揪出来,否则殿下随时处于危险之中。
第二,他要改变计划,不回京城。既然对方希望他回京去杀许戊,那他偏不回京。他要反其道而行之,将对方的布局全部打乱。
第三,那就是杀。他要杀到所有人都胆寒,杀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露出马脚。
李原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三声。这是他与卢小牛约定的联络信号,表示“安全,速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卢小牛便从黑暗中钻了出来。他浑身烟熏火燎的味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显然是刚从火场那边跑过来。
“大人!”卢小牛压低声音,“城北的粮仓烧了大半,东厂的人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您这边。周海呢?”
“跑了。”李原简短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只隐去了蒙面人提到的关于楚王的部分。
卢小牛听完,面色凝重:“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临清城,找一处安全的落脚点待着。”李原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卢小牛,“这是五百两,你拿着傍身。等风声过了,你去京城找我。”
卢小牛接过银票,犹豫了一下:“大人,您要去哪儿?”
“杀人。”李原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便走。
卢小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攥紧了手中的银票,喃喃道:“李阎王……这名号可真不是白叫的。”
李原离开荒林后,先找了一处僻静的山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这信鸽训练有素,能从千里之外飞回楚王府。
他从衣摆内侧撕下一块白布,又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写了一行字:
“府中有内奸,乃殿下最信任之人。速查,勿声张。奴婢已在去湖广途中,不日即归。——李原”
写完之后,他将布条卷成小卷,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又用蜡封好口。然后他松开手,信鸽扑棱了几下翅膀,盘旋一圈,朝北飞去。
信鸽飞走之后,李原在山崖上站了片刻,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从临清到湖广,信鸽需要飞三天左右。殿下收到信后,若能及时彻查,应该能在对方动手之前揪出内奸。
可万一殿下查不出来呢?万一那个内奸隐藏得太深,连殿下都被蒙蔽了呢?
李原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他相信殿下。殿下虽然表现得温和谦逊,但实际上心思缜密,绝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的。
现在,他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李原从山崖上跃下,落地无声。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南追去。周海受了伤,走不快,而且他要去湖广,必然会走官道。只要沿着官道追,应该能在天亮之前追上他。
可李原追了不到十里,便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官道上不止周海一个人的脚印。还有另外一行人,大约七八个,马蹄印很新,应该是刚过去不久。而且这些马蹄印的方向,与周海前进的方向一致。
李原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马蹄印。马蹄铁的磨损程度不一,有的深有的浅,说明这队人马并非同一批训练出来的骑兵,更像是临时拼凑的护卫。
难道是来接应周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