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柔随意从竹桌上拿起一幅打开看了眼,是东坡居士《水调歌头》里的句子: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用的是颜体行书。
老实说,写得很一般。虽尽力模仿颜体的圆润和大气,但不够浑厚,气势也不是很连贯,整体看上去就缺乏生命力。
楚怀柔将这幅字合上,又打开一幅画,画的是墨兰,整体来说画得还可以,墨色浓淡相宜,兰叶仰俯有力。
美中不足的是,兰花茎稍稍僵直了些,少了几分柔态。
“这都是你的手笔吗?”魏济臣问女子。
女子摇摇头,“是我家相公所作。”
“怎地他不在呢?”楚怀柔问道。
不是说可以现写现画?人不在这,来了生意也留不住呀!
“平日里都是我家相公出来,只是他这两日有事才换我来摆摊售卖。”
正说着,从远处奔来一个男子,衣着同样朴素,斯斯文文的。
一口气跑到女子身旁才停下,来不及喘口气便冲女子咧嘴笑了,“娘子,我回来了。”
“两位公子请随便看看吧!”女子匆匆对楚怀柔和魏济臣客套一句,转身给男子擦汗去了,“如何?舅母他们可接来了?”
提起这个,男子的情绪一下子就变了,“整个村子大半的房子都冲垮了,舅母家就在其中,邻家虎子被大水冲走了,至今生死不明,他娘哭得撕心裂肺。农田也淹了,舅母一家却不知去向。”
男子说着,红了眼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去向就还有希望,说不定舅母一家在大水来之前就离开了呢?”女子赶忙宽慰。
“是哪里又遭洪灾了吗?”魏济臣忍不住问道。
楚怀柔见他先自己一步问了,便跟着点了下头。
男子见有外人在,赶紧拭去泪,“浣江诸暨段,连日暴雨,决堤了……”
话还未说完,男子又哽咽了。
“何时发生的事?朝廷知道了吗?”楚怀柔连连追问。
“就前几日的事。”男子抑制住情绪回道,“想必已经上报给朝廷了,可就算朝廷知道了,又怎样呢?”
语气中尽是对朝廷的失望。
“……”
楚怀柔怔住。
天真的要亡南朝吗?钱塘江畔的灾民还未安置妥当,又降大水淹没田舍,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清晏贤弟。”魏济臣见楚怀柔面露悲情之色,生怕她一不小心暴露身份,赶忙出声提醒。
悲伤倒也无妨,许是受灾地有亲人好友,只是她提及朝廷便会令人多思了。
楚怀柔回神,看向魏济臣。
只见他提笔在薄薄的竹片上写下‘幸得知己不负相交’几个字递给她,“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与贤弟高谈阔论。为兄写一书签赠与贤弟,望贤弟每每读书时,能想起和为兄共同的抱负。”
为不引起怀疑,魏济臣假装写书签赠予楚怀柔。
魏济臣所书字体用的是柳意行书,笔锋清瘦却不失锋利,端庄不浮躁,其中又有几分灵动,有柳体的风骨又有行书的洒脱。
都说字如其人,魏济臣这个人倒是越来越合她的胃口了。
楚怀柔看着手中书签上的字在心底琢磨了会儿,随后便上前也在竹片上写了几个字,送给魏济臣。
【不谈情长只论志向】
方才还榆木脑袋呢!这会子又和她论上‘知己’了。
哼!他们之间这根无形的线,必须牵在她手里。
楚怀柔将书签塞在魏济臣掌中,从腰间取出一锭约二两重的碎银子放在砚台旁,“老板,收钱。”
“啊这……”夫妻俩看着碎银子为难了,“公子,小摊找不开呀!”
两个书签不过几文钱,这二两银子够他们一家近两个月的生活开支了,真是没办法找零。
“我来吧!”魏济臣拿出几个铜板,正要递给摊主,却被楚怀柔拦下了。
她扭头对摊主夫妻道:“不用找了,可以多休息几日,去找亲人吧!”
说完这话,还不等摊主夫妻俩反应过来,便拉着魏济臣离开了。
走远后,魏济臣又低头看了眼掌心中楚怀柔回给他的那个书签,不禁苦笑,“本是我要送你东西的,没曾想你不仅还了礼还要出钱。”
“你有这个心便好了,你兜里有几个铜板我还不知道吗?”楚怀柔瞥了身后的驴一眼,“这驴租一天也不便宜吧?你前去上任的盘缠还够吗?”
魏济臣家世清贫,供他读书已是用尽了全力,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几瓣用。
今日他是破费了,等他二人一分开,想必他是要连夜步行回家乡的。
“自然是够的。”魏济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楚怀柔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瞥了魏济臣一眼,没有说话。
够的。
风餐露宿、步行能到,鲜衣美食、宝马香车也能到。这个‘够的’可有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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