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飒捞上仍在发愣的林杳：“我们先走。”

楼下是解忧堂看诊抓药的铺子，弟子们住的厢房也在一楼。大约是被二楼打碎东西的动静惊动，夜晚坐诊的弟子噔噔噔地上楼查看：“堂主？”

弟子敲了半天门也没听着声音，心中疑虑，干脆一横心打开门。

乌云恰巧游过，将玉盘月色遮蔽大半，但弟子仍旧看清了室内景象，惊叫声登时划破寂静：“堂主——！！！”

木窗大开，夜风再度涌入，呜咽声如泣如诉。

萧飒揽着林杳腰身，猫腰在屋顶穿行，很快返回他们住的客栈。

林杳有些魂不守舍，神情一片空茫，手上还沾着些许梁盛的血迹。

萧飒点了灯，回头看见林杳呆呆地站在原地，于是干脆把他染血的外袍脱了扔掉，用沾了清水的帕子仔细给他擦干净手。

看得出来，林杳和梁盛的关系应当非常亲密，那句“私交甚笃”不只是说说而已。

萧飒还是头一回见着林杳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梁盛的死带给他的冲击定然不小。

萧飒拉着他坐在榻上，轻声唤道：“林杳？”

“……”

林杳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抬手捂住脸：“……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声音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令他无处可逃：“……你这扫把星！你克死你爹娘还不够，还要害你师父！”

“滚出风幕楼！楼主就是因为你才被逼离开的！”

“为什么她死了你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林杳揪住头发，蜷缩着身躯，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是我，不是我……”

“林杳！”

厉喝声振聋发聩，如草场上的惊雷在耳畔炸响，萧飒扳过林杳双肩，强迫他抬起头来：“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

“……呼……”

林杳宛如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浮上岸，喘息急促不定，大脑逐渐缺氧。

但萧飒铿锵有力的声音把他从深水中捞了起来，让他得以从濒死的窒息感里寻到一线生机。

林杳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集中涣散的瞳孔：“萧……”

萧飒道：“我在。”

夜深露重，他扯过被褥往林杳身上裹，抱着被团成一团的人安慰道：“我在这儿呢。”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抽气声：“嗯。”

厢房内安静下来。

少顷，林杳小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爹娘了，是跟着师父长大的。我爹娘的亲戚都说我命太硬，和我亲近的人，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萧飒眼神微动。

“他们都不乐意收留我，只有师父说我根骨好，教我拳脚和剑法。我在风幕楼长大，挨个打败了楼里的前辈长老，成为下任楼主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到这里，林杳眼中多了一丝迷茫：“但师父自从收养我之后，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风幕楼，我遍寻不着他的踪迹。”

萧飒垂目，凝视林杳蒙了一层水汽的睫羽，伸出拇指，轻轻抚去。

“师父虽然酷爱云游四海，但却不会一言不发地离开，平白让人忧心。”

林杳抿了抿唇，艰难道：“武林见他常常抱病不出，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隔三差五便要生事，楼里的长老们也各有打算。于是……师父离开了。”

风幕楼只能有一位楼主，武林也需要一位能够顾全大局、平衡各方的领袖，在崇尚武道巅峰的安平国，一位病弱的老人是无法服众的。

风幕楼内有跟随前任楼主多年的门人，也有像林杳一般的新一代弟子，派系沟壑分明；

而为了避免日后更乱的权力纷争，前任楼主主动隐退，消失在风幕楼和武林的视线之中。

这些波折，林杳没明说，但萧飒已经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抱紧了眼前人。

在萧飒生活的原世界里，双亲在一场空难中丧生，只留下刚考上大学的他。

父母是特意为了庆祝此事而乘机回国的，却不曾想遭此飞来横祸，萧飒也为此后悔愧疚了十几年。

父母留下的庞大家业受人觊觎，萧飒几乎没有为双亲哀悼难过的时间，便要重振旗鼓，以混不吝的姿态掩饰自己的不安全感，周旋在虎视眈眈的亲戚和外人之间。

人心浮动，争斗无形，令所有人身陷漩涡，身不由己。

明明隔着难以跨越的时空，萧飒却在此刻与林杳同病相怜，犹如野兽般依偎在一起，互相舔舐对方的伤痕，汲取些许暖意，聊以慰藉。

灯影静静地跳动，不时窜出一点火星子。

厢房内门窗紧闭，林杳的眼神落在虚空中，喃喃自语：“师父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不敢和其他人亲近，可为何，仍旧有人因我而死？”

萧飒简直啼笑皆非：“林杳，梁盛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总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错的是那个凶手。”

“有关系的。”

林杳侧首看向他，眼眶微红：“梁盛让我走，很显然，他怕我因此事被人诬陷，那就说明，毒杀他的人，一定和我存在某种关联。”

萧飒思忖片刻，发现不无道理。他斟酌须臾：“林杳，事已至此，你再自怨自艾也没用。梁盛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要做的，是找出凶手，替他报仇。”

“……”

林杳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狠意：“我会让此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