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可能会一直在找。找一样不知道自己丢了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现在我知道了。它只是路过我这里,帮我带了一段路,然后就交给它该交给的人了。”
沈若棠从后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直接看他,只是把手放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那本册子。”她开口,“你翻了之后,它合上了。”
“嗯。”
“它没有让你带回来。”
“没有。它留在树根里面了。”
沈若棠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他把某样东西留在那棵树下面,然后转身走回河的这一边。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转过来,看着他,“但他走回来的路上,步子比以前轻了。”
沈予安低着头,他转过去,看着她:“妈。你恨过他吗?恨他留下了东西却没有告诉你?”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光都移了角度,她开口:“恨过。恨他走得太远,恨他没有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但后来我明白了——他把那粒种子留在那里,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让它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继续长。他走的那段路,不是离开。是找一个能埋东西的地方。”她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他手背上,只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你现在和他一样了。把东西留在了该留的地方,然后空着手走回来了。”
沈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下的触感已经散掉了,但她刚才说过的那些话还在。他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沈予宁走到沈若棠身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若棠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比之前更自然了一些:“你在跟哥说那棵树的事?”
“嗯。”
“我想去看看。”沈予宁把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等回到天枢星之后,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沈予安转过来:“那棵树在河对岸。你过河的时候,水会没过你的腰。”
“那我也想去看看。我想看看那本册子,看看那扇门。”他低下头,“我也想留一样东西在那棵树的树根下面。”
沈若棠看着他的侧脸,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比刚才对沈予安的那一下更轻。
飞船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窗外的星光重新变得清澈起来。沈予安把那只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上。他已经没有印记了,但他记得印记最后离开时的温度。它留在了那本册子里,和父亲留下的种子待在一起。他缓缓合拢手指,但没有攥紧。
凌晨的时候,宋辞醒来,发现沈予安还醒着。他坐在窗边,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坐起来,没有出声,只是把外套披在肩上,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几点了?”
“不知道。天还没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星群正在缓慢旋转,像一幅被时间调慢了速度的星图。她伸手,握住他那只空着的手,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让他握着。
“予安。”
“嗯。”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掉进来。”她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东西掉进去了,你打算怎么接住它?”
他感觉到她的温度正从掌心渗进来,沿着他空了的掌纹走,像一条浅浅的溪流,顺着旧河床的路线缓缓流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两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掌心确实还是空的,但至少有一个人的掌心,正在替他贴着那片空缺的边缘,替他把那个缺口焐得暖了一些。
姜颜的通讯器在凌晨响了一声,是文字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父亲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若棠已经回来了。”她看了两遍,没有回复。她把通讯器放回桌上,靠着椅背。
陆珩没有问她是谁发的,只是伸手,把那枚刻着“棠”字的金属片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出声,像在读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字。他把金属片放回姜颜手心里:“你妈留下的东西,是在等你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她的手指合拢,攥住了那枚金属片。
沈予安还坐在舷窗前。他的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空的。宋辞在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已经变慢。他没有抽手,只是坐在那里。他的手是空的,但他觉得自己的根已经开始在别处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