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在根系空腔里蹲了大约半个时辰。引线还在走,速度比之前更慢,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把手指贴在那处树皮凹陷边缘时能感觉到引线末端还在一点点往下渗,像一条细流在岩层缝隙里寻找更低的位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膝盖有些发僵。空腔里很安静,只有树根深处传上来的极缓的搏动,和暗河方向偶尔渗过来的水流声。
沈予宁从洞口探下身来:“哥,下面还有多深?”
“不知道。引线还在走。”他沿着空腔四壁走了一圈,把每面根系编织的纹理都看了一遍。在靠东侧的那面壁上,他注意到一处异常。根系在那里的走向和其他三面不同,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斜着往深处偏,角度更缓,像是顺着某条更早形成的通道生长。他把手伸进根系间的缝隙,手指碰到了一根比其他根更粗、颜色更深的根。这根根的表面没有那层银白色微粒,摸起来更粗糙,更老。他用指腹沿着根表面滑了一段,滑到一半时感觉到一处细小的分叉。分叉的走向和引线目前所在的那条主根不同,更靠东,也更浅。他沿着那处分叉继续摸,在分叉末端碰到了一个极小的结,像根须缠绕形成的。他用指尖轻轻拨开那个结,结下面露出了一小块树皮表面,颜色比周围深,质地比周围硬。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树皮表层下面是一层银白色物质,但不是引线材质,更薄,更脆,像是很早就封存在那里的。他把表层完全刮开,露出底下那层物质的全貌——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某处撕下来的。表面的纹路和古榕主干表面那些不一样,更密,更细,走向完全不同。他把手掌贴上去,那层物质在他掌心下慢慢温热起来,像是一枚被遗忘了很久的种子重新感觉到了温度。
他收回手,把那层物质边缘撕下了一小片,放在掌心里。薄片在他掌心里继续升温,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浅的字,像是被温度催出来的——“地脉至此分南北。古榕根为南脉,深渊根为北脉。两脉在暗河下方交汇。”
他反复读了两遍,把那小片物质收进口袋,从空腔里爬出去。沈予宁在洞口等着,看到他出来,没有立刻问,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沈予安站在洞口旁边,把手掌翻过来给他看。掌心里那层银白色微粒还在,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
“根系下面有南北两条脉。古榕是南脉,深渊是北脉。两条脉在暗河下方交汇。”他说。
沈予宁蹲下来,看着掌心里的微粒:“所以深渊和古榕之间,有地下通道连着。”
“不一定是通道。是脉。像树的根。两条根在暗河下方碰上了。”
两人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大亮。宋辞站在古榕北侧,面前摆着那截引线多余的部分,已经理得很整齐,绕成一个很小的线圈放在草地上。她看到沈予安从洞口出来,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蹲下来,把那小片物质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草地上。薄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边缘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根系下面有两条脉。古榕是南脉,深渊是北脉。两条脉在暗河下方碰上了。”他把薄片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的字,“如果我父亲把南脉的路标留在了古榕下面,那北脉的路标应该在深渊下面。两条脉的末端各有一枚种子。如果它们同时被接上,这条路就全部通了。”
宋辞蹲下来,把那片薄片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你父亲当年在深渊底部种了一粒种子,这件事林鹤亭说过。如果那粒种子是北脉的路标,那你手里这条引线就是南脉的路标。两条脉在暗河下方接上之后,整条地脉就活了。”
“活的。”他把那片薄片收进口袋,“整条地脉会一直传。从深渊到古榕,从暗河到地面。”
姜颜在下午回到古榕北侧。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枚从岩脉尾端带回的第二根短棍。她在沈予安旁边蹲下来,把短棍放在草地上,和他那片薄片并排摆着。两样东西材质相同,颜色相近,表面都有极细的纹路。
“第二枚短棍从碎石下面取出来的。背面刻着字,说两枚短棍互为校验。如果同时偏转,说明暗河全段通了。”她把短棍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我在汇流处把两枚同时放下去,它们偏转了同样的角度。暗河已经通了。”
沈予安把短棍拿起来,和那片薄片比对了一下。两样东西的纹路方向完全相反。他试着把短棍放在薄片旁边,让边缘贴在一起。两样东西接触的瞬间,表面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像两条河在交汇处互相确认水温。他把两样东西分开,重新放回草地上。
“暗河通到哪?”他问。
“岩脉尾端。在暗河下游东侧大约半里的位置。那里还有一段路没有走完。第二枚短棍指的方向,和第一枚指的方向在暗河更深处交汇。交汇点在我们还没走到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