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站起来:“那就把那段路走完。”
傍晚,沈予安蹲在古榕北侧,把那截引线多余的部分从草地上拿起来。引线本身还贴着树皮表面,从树冠到地面,从地面到根系深处,穿过整棵树,一直在往下走。他把多余的那截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层银白色微粒还在,从根系带上来之后没有消退。他把手掌贴在古榕主干表面上,那层微粒在接触点慢慢融进了树皮纹理里,像是被树自己吸收了。
宋辞从树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低头看着他把引线重新理好,把那截多余的部分叠成一个很小的结,放在引线在树皮表面的贴附点旁边。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是温的,指腹上沾着的微粒已经被树皮吸收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暖意。
“予安。”
“嗯。”
“你在替这棵树把引线理好。”
“嗯。它走了太远,多余的部分要收好。不然以后有人走到这里,会分不清哪是引线,哪是树皮。”他把那个结放在贴附点旁边,用一小块薄树皮压住,让它不晃动。然后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宋辞也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那只刚拍完土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低头看着他的指腹,上面的微粒已经没有了,皮肤恢复了原有的纹路。她把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在自己掌心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比他凉一些,但包裹上来之后,两个人的体温在接触面附近慢慢趋近。他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没有收回来。
她开口:“你父亲把南脉的路标留在了古榕里。北脉的路标在深渊下面。如果两条脉都通了,这条路以后会怎么样?”
“会一直传。只要树还活着,暗河还在流,两条脉就会一直传下去。从深渊到古榕,从古榕到暗河,从暗河再往更远的地方。以后有人走到这里,只需要顺着引线走,就能找到南北两条脉的交汇点。”
她把手收回来,侧过头看着古榕的树冠。树冠在暮色中微微倾斜,枝叶朝北,像是正在朝着暗河汇流的方向生长。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我们这一趟,走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把引线在树皮表面的贴附点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那片薄树皮压得更紧了一些。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截引线在树皮表面留下的痕迹,从地面延伸到树冠,从树冠延伸到根系深处,整棵树像被引线穿了一遍。他抬头看着树冠,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引线贴附的那道树皮裂纹正在缓慢地愈合,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组织,把引线包裹得更紧了一些。
“它开始把引线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他说。
宋辞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树冠。她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就让它长进去。以后来的人走到这里,会看到这棵树,会看到引线,会知道前面还有路。”
风从北边吹来,把古榕的枝叶往南推了一下。引线在树皮内部继续往下走,穿过根系最深处,朝着暗河下方那条南北脉的交汇点缓慢延伸。两枚短棍在暗河汇流处和岩脉尾端安静地立着,顶端的角度已经稳定,像是终于校准了这条地下河的整条脉络。姜颜蹲在暗河下游的碎石河滩上,把从碎石下面取出的第二枚短棍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背面那行字。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短棍递给站在身后的陆珩。
“你拿着。等下次来的时候,再把它放回岩脉尾端。”她说。
陆珩接过短棍,握在手心里。短棍在他掌心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温度正在慢慢趋近他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短棍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里衬放好。她看着他收好短棍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他跟在她身后,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从河面吹来的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