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枢星的飞船上，沈予安靠在舷窗边，把那片从根系深处撕下的银白色薄片举到灯下看。薄片边缘的撕裂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像一片被风从某棵树上吹落的叶，经脉断了，但形状还在。他把薄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地脉至此分南北，古榕根为南脉，深渊根为北脉。两脉在暗河下方交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描过。

宋辞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让杯壁的温度慢慢渗进掌心。她看着他翻来覆去看那片薄片的样子，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父亲把这片薄片留在这棵树里的时候，他知不知道有谁会找到它。”

沈予安把薄片收进口袋，靠着椅背：“他应该知道。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长钉钉在暗河拐弯处，薄片藏在根系深处，引线穿过整棵树。他把这条脉拆成了几段，每段都留了能接上的标记。他知道以后有人会来，会一段一段把它接起来。”

宋辞把茶杯放在折叠桌上，站起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座椅不大，她的外套袖子蹭着他的手臂。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着椅背，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变深的星空。飞船在返程航线上航行，星星从黑暗里浮出来又被甩在身后，像无数颗被点亮的灯。

“予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条脉全部贯通之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它不会怎么样。它只是通了。以后有人走到深渊下面，会看到北脉的标记。有人走到古榕下面，会看到南脉的标记。如果他把两边的标记同时接上，地脉就会开始传。从深渊传到古榕，从古榕传回深渊。两个方向同时走。”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她感觉到他肩上的肌肉在她靠上去之后放松了一些，呼吸比之前更稳，比在深渊下面的时候更沉。她闭上眼睛，听到飞船引擎的低鸣在舱壁间回荡，声音很均匀，没有杂音。

“那我们就走到这里了。”她说。

“嗯。”

“以后的路，是留给别人的。”

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松开。她的手从她自己的膝盖上移过来，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拢，两只手叠在一起，戒指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拇指沿着他掌心的纹路走了一遍，那道纹路曾经被引线走过，现在空了，只剩他自己的掌纹原有的弧度。她走完一遍之后，又把拇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沈予宁和沈予声坐在后舱。沈予声靠着舷窗，看着外面那些被飞船抛在身后的星星，眼睛半睁半闭。沈予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枚刻着“棠”字的窄条，拇指沿着背面那行字轻轻摩挲。他没有看光，只是用手记住那个字的轮廓。

“哥。”沈予声开口，声音带着困意。

“嗯。”

“我们把东西留在河岸上了。以后有人走到那里，会看到。”

“嗯。”

“那他会不会知道是我们留的？”

沈予宁想了想：“他不用知道是谁。他只需要知道前面还有路可以走。”

沈予声没有再说话。他靠过来，把头搁在沈予宁肩上，呼吸慢慢变慢。沈予宁没有动，让他靠着，自己继续用手指描窄条上的刻字。窄条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飞船降落的时候，天枢星的天还没亮透。风从北边灌进停机坪，带着初冬的凉意。沈予安走下舷梯，脚踩到湿漉漉的金属地面上，水汽被鞋底压出很轻的声响。宋辞跟在他身后，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

姜万山站在停机坪边缘等着。他今天没有带司机，只自己开了一辆车来，车的引擎没有熄，在晨雾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他看到沈予安和宋辞从舷梯上走下来，没有立刻往前走，只是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衣袋里。

沈若棠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她看到沈予安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但她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他招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明确。沈予安走过去，站在车旁边。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回去了。”她说。

“嗯。”

沈予宁和沈予声也跟着下了飞船，走进车里。姜万山发动车，雨刷把晨雾刮开一道扇面。车往姜氏总部的方向开，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把车内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宋辞靠在沈予安旁边，她的左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他没有立刻去够，只是让那一寸的距离在车的颠簸里忽远忽近。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的手指旁边。她的手指轻轻搭上来，两个人的手在座椅上安静地放着，谁都没有动。

姜颜没有和他们同车。她站在停机坪边缘，等所有人上车之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陆珩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背包。她走了一段，在港口出口处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你把短棍收好了？”

陆珩拍了拍外套口袋：“收好了。贴着里衬，不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