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启亦可称公孙启,他是秦王稷同母弟高陵君的孙子。
秦王稷四十五年,高陵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秦王除其国,怜其子孙,纳最有慧名的启入咸阳为太子舍人。
太子柱亲和,待下极善,常饮宴从游,并不拘束,秦启在咸阳的日子其实过得挺自在滋润的。
可才气凌人的锋芒不是那么好藏住的,而养马起家的秦王室是最善猎千里马的伯乐,哪怕是日日虚度只知锦瑟绵绵的太子柱也不例外。
“启,孤这太子还不知要做多少年的储君,汝在孤左右也只能为一储臣,这俯仰天地间,流年也不过一瞬,而以汝才,不仕作庙廷正臣多少年,就是为秦憾多少年呐。”
太子想把他推举到章台为秦王稷的侍中。
“谢太子美意。”秦启指着自己还披肩的发髻,“秦宗室二十一而冠,臣还未冠,幸得太子爱怜年岁轻,故能作幼态,再赖在太子殿中多读上几年书。”
秦启放低声音,凑到太子柱耳边,意味深长地说:“启年幼心小不经吓,若到大王身侧,日拘夜谨,恐是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太子柱遮袖掩唇低低笑起来,笑够后,戳上秦启眉心:“启要是连书都看不进去了,你这宗室余子就只能去放牛啦——不对,保不准连牛都没有放,直接除籍了。”
秦对宗室虽不至于如往昔小宗曲沃代大宗翼的晋般仇恨到赶尽杀绝,但比之山东诸国,算得上最苛刻的了,若无秦王私爱,在大街上凭着祖荫积富游荡都不行,一律由甬官对着宗籍管理饲食,徭役服去吧,农田开垦去吧,想获得真正的宗室待遇,大大的刀子拿起来上前线砍去吧。
至于秦王有私爱否?不好意思,如今秦王名稷,天地之间响当当的薄情无恩坏种,早就喊完那声“绝爱道也”了。
作为秦王稷弟弟孙子的秦启对此自然是体会颇深的,他大父高陵君在秦封地有高陵、彭、邓,都是肥地要塞,这样贵的身份、这样亲的血脉、这样富的积藏,可在世时还是提起兄长就战战兢兢,凡往咸阳无一刻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因为怕绝爱道的秦王随时随地准备把他这个弟弟丢出去当质子,秦王稷可不会说当几年质子就把人接回来的,他的前太子病重在魏国了,也只见死棺不见活人,故而秦启根本不敢跑到秦王稷面前去晃悠。
秦王爱才是不假,可他秦启是文能比范雎呢,还是武能比白起?秦启挑起眉心,如今这两个绝世大才在咸阳可都不好过啊。
范雎化名张禄在秦拜相封应地为侯,而如今五国碎秦击邯郸兵锋,汝南应地亦失,无土怎为封君?张相所举二人,又一个骑墙内外一个直接带军投降,作为保举者,失信于王于邦,已经下狱待审了。
白起亦是秦宗室,功绩不必说,可几拒王令,被秦王指着鼻子吼了一句“寡人恨君”,早就不是什么武安君,只是一个被秦王囚锁在自己家中的老病士卒了。
秦启心中暗叹,章台的老秦王已经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他不恩信偏宠亲亲,实是为秦为公,然,仕君王的臣,哪怕是刚烈的屈原,那也是望君心有怜的呀。
秦启的大父高陵君是死在兄长把他赶出咸阳,赶回封地的路上,他没有见到大父的最后一面,秦王连自己亲弟的丧仪都没有过问一句,哪怕他弟弟死前绝笔信写的也是望君怜。
高陵君比秦王稷小四岁,他从小就敬仰这位敢明明白白昭示自己想与悼武王争太子位的同母兄长,公子稷质楚那年,他十岁,他跟兄长说他一定会等兄长归秦。
兄长却说:“你在咸阳,你比我更容易夺君位,记住了。”
五年后,悼武王死,他的兄长带着燕赵两国的兵,前有赵武灵王开道,后有右相樗里疾接应,登上了秦王坐,他是多么开心雀跃呀,他的兄长智谋无双,就是该做秦王的呀,天也助真王。
可兄长只又是一啧:“年纪小确实没用,这个位置,寡人都从外头打进来了,你连个边都没碰到。”
“臣要是碰到了边,大王现在还会与臣调笑吗?”公子悝早就习惯了秦王稷那张嘴。
秦王稷那时也才十九,正年少,一耸肩:“好吧,悝,在我左右当佐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