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通过吕家知道张禄离开濮阳后还留在的秦使是秦启时,说意外也不意外。
上一世邯郸之围让秦对外失地缩镜,在内又白起自刎秦人怜,昭襄王之后虽灭周取九鼎稍稍扳回点气,但也再无过往的轻狂意气,反倒敛起性子任宗室子弟列章台,亲自教导。
昭王素爱游猎,常出秦境与各国王侯会宴,而秦境内也让他起了不少猎苑行宫,连雍城北园都翻修上了,射虎车飒飒驰骋,白发老王注视着被他带出去的秦宗少年飞射鸿雁围网棕熊啍起郑卫曲,也当自己正少年。
而这些秦室余子里昭王最看重秦启,不仅仅因为秦启能把他大父高陵君研制出来的弩机使得最出神入化百步穿杨,更在于,秦启真通法理,而昭王……是一位真正的法家君王。
昭王晚年不再热衷于兴兵舞戈后,便对刀笔之事上了心,汇集秦境内所有老法吏与尸佼商君的后学生,打开秦文书档案库,修定完了那本高呼“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的《商君书》。
秦启是昭王定好的储臣,垂老的王知道自己身边恭谨低眉的少年对他有介蒂,但他不在乎,看着少年武猎上林,文辨随手可举上百实例,绝爱道的君王便能在暮年黄昏斜阳下乐呵呵地击缶,唱不腻那郑卫歌,他要的是秦之国士,又不是独他秦王一人的臣。
“高大父真的不一样了。”知道濮阳秦使是秦启的嬴政和上一世第一次从秦启口中了解那位他从未谋面,但送来他幼年全部风雨的高大父秦昭襄王时一样,在沉默了许久后,叹出了同样的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随之,嬴政用手掌轻轻拍着桌案打节奏,唱了一段郑风词,他仰起小脸,“前世,还是启教我击缶唱郑卫……”
“击缶非君子雅事,吓得仲父……吕不韦在他那本《吕氏春秋》里直接明着骂了,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说启带坏我这个无知小/秦王。”
下意识脱口而出“仲父”时,嬴政抿唇一啍,揣着手恶狠狠的想等到了濮阳,他就要把吕不韦家搬空!
满意的定下计划,嬴政从揣手变为捧着脸,手肘搭在案上,一双大眼睛笑得像两道月牙弯,对着冯去疾与冯劫挑眉:“启当时就跟吕不韦吵翻天了,哼哼,启最后直接喊出一句秦王怎么就不能击缶唱歌了,吕不韦你有本事就到昭襄王面前去叨叨这非秦王雅礼。”
嬴政微微歪头摊开手:“吕不韦哑口无言了。”
“就文信侯那点心性,真要在昭王面前谏此事,昭王开口三句话,文信侯就要去跟屈原一起跳汨罗江了吧?”冯劫与他的主君一对上眼神,心领神会,慢慢摇着头,缓缓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把手倚上冯劫的肩,两小只大乐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冯去疾扶额无奈摇头,他的主君就不是个多正经的,现下装在小孩壳里,真是闹起来,叫人又爱又恨的。
“诶?对!”冯去疾突然意识到什么,扶额的时候马上收回来,冯劫和嬴政一起趴在案上看他,冯去疾注意到两人的视线,腼腆一笑,“如今,启与昭王都在呀,而文信侯已经在咸阳咯。”
上一世什么重话都没对相邦说过的□□呀,这一世可得借借同吕不韦拌嘴的老冤家与就爱说重话的昭襄王狠狠磨一磨你仲父的承压能力呀,免得文信侯又被一封信上三行文字给吓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