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当帝丘君使者秦启的车马,带着自濮阳至大梁这一路或望风而降,或由秦兵直接攻克连城的喜报驰入大梁城时,白起已经披甲在立车上。
“武安君,风采依旧呀。”秦启仰望着旌旗高车上那个屹立如山的将军。
细细观摹后才垂眸作揖,低头处勾唇难止。
“我记得你——你是高陵君之孙?”白起眉头微皱,抬手挥指,他身后站着的顿弱这才下车,将呈着大梁魏王玉玺的木盒打开交给秦启。
“是,小子名启,曾陪侍太子从君与王上在雍城北园驰猎。”秦启拿出玉玺仔细看过,再小心放回抱过木盒,压不住的嘴角显示出他的激动。
语罢才知失言,忙掩袖遮嘴。
嬴政什么都没瞒他,还叫那仙器参商配合当着他的面演了一出隔空取物,咸阳它人或许能被秦王稷用“声东击西”解释为何他赐王剑在秦都洒血的白起现在领兵在五国防线外唬过去。
但侍奉太子宫几许年,今又甘拜嬴政为君的秦启自然心知:秦王稷是曾恨得白起去死的。
白起轻笑了声,无声作嘴形道句“无事”:“少年英才,这一路收城得池的军功应当也是能封个侯了。”
秦启哈哈一笑:“武安君前,谁敢忝颜说封侯之功?”
白起目光放得更柔了些,不再寒暄,朝后看了一眼大梁夯实的垒垒高耸城墙:“大梁旧贵虽已都押在荥泽,但城中舌士嘴客依旧不少。”
“大梁庶人献地于我秦,我秦必得保其有土,然,你亦知这三晋地,人土相吃之难治已为天下之极。”
顿弱已登车,白起叉起腰,缓缓而叙:“彼土狭而民众,有屋宅者,棚房于一地杂错,日日相争;被迫经商者,上无通名,下无田宅,故从事作业尽为奸诈。”
“前者秦律可以规划辨理,后者秦律可以刑罚以导——这不是最难的。”秦启熟读秦律,见白起结完一句,抱着玉玺踮着脚就给出自己的方案,说完应策,便知白起言未尽。
白起这才与秦启对视,点头以示肯定:“是,三晋中魏是最早强盛的,也是昌富最久的,所以,三晋中魏人也是最多的,多的人生初时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多的魏王曾经想将那些商贾赘婿,不作不治的贫者贱民直接杀掉。”
“他们固寄身于魏地,却无半片魏瓦立足蔽身,只能在魏旧贵瞧不上的小山丘,甚至偏远泥泞的湖泽低洼处挖洞居住,这已经不仅仅是魏旧贵无限侵土的原因了,人多的,已经塞不下了。”
这就是秦启为大梁相后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他才19岁,在秦礼里都没有簪冠成年,他在濮阳听明白了嬴政是如何砍邯郸贵人头,逼收商贾地,将秦人百亩田落进每一个新秦人黔首的手中——“可邯郸与大梁是不一样的。”
嬴政拿着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的小表情犹在眼前:“赵武灵王昔变法,距如今邯郸也不过五十载,可魏文侯呢?那都是我秦孝公前的人了。”
“且赵武灵王曾有意分赵为邯郸南与代地北两区,又收了中山国,有扩土有规划,人地相吃更多在于暴君污吏迫害太过,所以杀暴君除污吏,夺富广地均分下去也就解了。”
“而大梁……一开始就不是细细督建起作纳百业兴盛的国都的,商君收河西,魏惧秦而弃旧都安邑匆匆修起来的大梁,就像魏溺水后一根紧紧抱着不撒手的浮水梁木,是魏王一个人的乌龟保垒,什么人地规划,什么百业何安,他才不管呢。”
那时灯火昏黄,绰约在嬴政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也没柔和去小□□孙面上话里对魏室的鄙夷。
“代代魏王都不断地在加高加厚这大梁城墙,到现在已经固若金汤,人力实难摧。”嬴政比出了三根手指,“三次,加上武安君这次围大梁,秦在高大父的纪年里,己经是第三次围大梁了。”
秦王稷二十四年,秦大举攻魏,得大梁之西北,临河昭威,可毕竟“山东尚强”,燕赵来救,秦罢兵而解。
秦王稷三十二年,秦再拔魏二城,军大梁下,韩来救,魏献三县秦兵又解。
正如秦王稷围邯郸三年攻坚不下也硬莽上去是真的动了灭赵心思一般,他围大梁时,也都是想灭魏的,就是他的心思变得太快,谁也不知道这些失败在他心里倒底留下了怎样深深浅浅的痕迹。
但实实在在的是留在了嬴政心里的:“事不过三,高大父两次兵围已经证明了人力战策于大梁无用,前世,我的眼里便只剩下一个法子——山川地力。”
“所以我用了水淹,正如武安君欲行一般。”嬴政下意识地在大梁上写了一个水字,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如果我是秦君,我依旧会觉得水淹大梁是最好的一个选择。”
“大梁各处山丘,湖隙之畔那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着有多渗人,倒时你治大梁就有多难。”
嬴政拿过秦启的手捏着:“水淹了去,倒是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