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溪暮也离开后的第三天，谢苗诺夫坐上了越野车的驾驶座。他们已阔别多年。他的手指隔着一层，按在里程表上。他们会再次跑起来。

他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的火车要坐一整夜，他买了一张卧铺票，在车上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俄罗斯北部的雪原，灰白色的天空压在无边的松林和冻土上。他在车厢尽头站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把杯子放回去，回到铺位坐着等天亮。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蓝色的麻布袋。

到圣彼得堡的时候是上午。先去了安德烈的港口仓库。安德烈认识他，但不算熟——谢苗诺夫在东欧时期是斯塔卡的副手，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谢苗诺夫。”安德烈把清单放下，“你怎么来了？”

“来找斯塔卡。”谢苗诺夫说。

安德烈打量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公寓那边，不过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安德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外面，想了想，拿出手机，【谢苗诺夫来找你。】

谢苗诺夫走到那栋公寓楼下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他推门进去，沿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楼道里还是那股陈旧的木头和暖气管道混合的气味，和他记忆里一样。他走到三楼，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斯塔卡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到谢苗诺夫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门让开，侧身让他进去。

谢苗诺夫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来。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桌角堆着文件。斯塔卡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谢苗诺夫先开口了。

“那个日本来的人找过我。费内特，你应该不知道他，他曾经在欧洲，现在在日本，都不是个简单角色。他说，我们做得都不够。

斯塔卡，他说的是实话。你不动，帕林卡乱动，这条线早晚要烂掉。那个组织不会善罢甘休。我是要告诉你，我来做这些事。”

“你负责。”

“是的，我会的。”

斯塔卡没有立刻回应。谢苗诺夫以前是他最信得过的副手，但他们在很多年前就分开了。谢苗诺夫一直记着那件事，但也没有背叛他——他只是走了。现在他回来，说要把那条断掉的线接起来，而且是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说。

“安德烈、维克多、谢尔盖，”斯塔卡终于开口，“他们会协助你。我再看看。”

“米沙的父亲留下了他。那小子……让他跟我跑几趟。他父亲当年很有胆量。”

斯塔卡转回身看着谢苗诺夫，“你安排。”

“那个日本人，”斯塔卡说，“你怎么看他？”

谢苗诺夫侧过头看着斯塔卡，“他不一定是日本人。而且，你没有正视他。”

他推门出去了。斯塔卡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桌上那份物流清单，但拿在手里没有翻，只是捏着纸页的一角，像是在想什么。

安德烈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谢苗诺夫回到港口仓库的时候，安德烈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望了一会儿，安德烈先开口：“斯塔卡交待我了。你说，我做。”

“整理港口这季度的进出记录，这是你一直在做的。两天后交给我。从下个月开始，南郊和港口的货要统一调度。”

安德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谢苗诺夫是斯塔卡认过的人，他也认。

谢苗诺夫走进仓库，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雪还在下，港口方向的集装箱堆成灰蓝色的方块，吊车在缓慢移动。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纸条上写着联系方式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来。

他会等事情定下来再通知那个人。但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那条线要重新接起来，从圣彼得堡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再到日本。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把它再切断。

长溪暮也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港口仓库帮安德烈清点一批新到的木箱。安德烈把手机递给他，说米沙打过电话来，斯塔卡让他过去一趟。长溪暮也把手里的清单放下，跟安德烈点了下头，转身往市区方向走。

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的灯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他踩着熟悉的楼梯上到三楼，门没有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斯塔卡坐在桌边——然后他看到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短发，旧毛衣。桌面上还是那些小物件，但多了几根椴木。

谢苗诺夫。他抬起头看了长溪暮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要的椴木。这种料适合雕东西，不容易裂。”

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斯塔卡和长溪暮也。

斯塔卡坐在桌边没有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长溪暮也。他的眼神很复杂，“谢苗诺夫做事快，也狠，他在意的那件事，需要你去解决。”

“那个缩写？涉及日本的高层？”

“你真的很敏锐。”

“我会的。”

斯塔卡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拨壁炉的火。长溪暮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

看来俄罗斯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都会选择转身拨炉火。长溪暮也看了眼壁炉里的木柴，默默感慨他的新发现。

“那些椴木，好好用。”

长溪暮也点头，走到桌子旁开始搬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