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人流攒动中,男男女女无数,众人自然分不清他发现了什么。
他也只是看到了一个身影。
蓝布衣裙,白净的脸,挽起的乌发露出一节纤细的后颈,跟在一名年轻男子身侧,侧着脸似乎在逗他笑。
他的心沉了下来,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谁料这时,人群哗然一片,纷纷驻足,原来沿街的灯火次第被点亮。那两人也停住了脚步。先见那冷着脸的男子转过身,宋珩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陡然生出的胆怯,令他慌忙偏头转了身,吩咐众人返程。
翟旺和王将匆匆擦着嘴跟上来,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了?”
但谁都说不清怎么了。
云起心里有些猜测,咯噔咯噔地擂着鼓,又觉得不可能。
太子快步跨出门,背着人群,朝城门方向走去,果真是要返程了,几人只得默默跟上了他。
望着他孤挺在前的背影,翟旺觉得自己回去恐怕得自领军棍了。
好死不死,此时一旁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一群胡人围在一起唱起了歌,引得本来往街心去的人又开始折返往这边聚拢。
人越来越多,简直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各种人的体味混合着牛羊粪便的气味,扑鼻而来……被围困在人群之中的宋珩,脸色自然也越来越黑。
云起再也忍不住了,转头对一旁的王志低吼道:“都怪你们!他本来心情就不好,你们惹他干嘛?提的什么馊主意!”
“不是我提的,”王志掏出小扇掩鼻甩锅,“翟旺这小子提的。”
两个人嘟嘟囔囔吵了几句,又说要把翟旺揪过来骂一顿,再回过头,哪里还有什么翟旺,连同太子身影也看不见了。
*
回了老家,沈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沉浸在喜得贵子的喜悦里。
沈千涂早明白了自己弃子的身份,心甘情愿做个局外人。便独自出来喝喝闷酒。谁料朔方城小,进了街心,酒楼前边迎面见那女子眯眼笑着过来。
姝禾穿着简朴的布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清丽的脸来,故作讶道:
“你还喝酒?幸亏我遇上了你!”
沈千涂面沉如水:“你该不会要说,你的毒药和酒水犯冲吧……”
姝禾说:“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喝酒也不带上远道而来的我,这不是沈府的待客之道吧?”
沈千涂心里叫苦不迭。
她那日的疑问直逼自己的心结,火气上头不管不顾赶了她下车,让她一个小娘子独自在北地街头游荡,实非君子所为。但想起自己体内还有她喂的不知什么劳什子药,令他近来睡眠差、胃口差……
心底又有些着急,却拉不下脸,没想到这么快便碰到她,转而见她烂漫的笑脸——不对,好像胸口也闷闷的、头也晕乎乎的。
“沈郎君好心境啊。白日纵酒,好不惬意,你的族叔不会训斥你吗?”
沈千涂看了她一眼,咬牙道:“娘子哪里来的闲心暗讽我?”
姝禾便并肩与他走着:“郎君不松口,妾摸不着门路,自然到处游荡了。”
他咬牙,“你在我家园中搜罗个把月,该把我家祖上八代的信息也该搜罗全了吧?又是绑架勒索,又是喂药的,如今跟到朔方,怎么倒没本事混进我将军府了?”
姝禾心想,非也,朔方本来就不大,又是北地蛮荒的,做园子是混不进去了,可不得指着这位郎君吗?
“我跟过来,实则是关心你……”
姝禾睁大了无辜的眼,偏头认真道,“你还记得你中毒了啊?我以为你忘了呢。”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肩,沈千涂一滞,便觉得她玉指所点,一股细密的扎痛扩散开来……
罢了罢了。
他冷汗直冒:“……明日我着人带你进府,行了吧?”
姝禾得了保证,欢天喜地的,沈千涂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疑心又起了,该不会与晋濯清和离后,她便失了心智了吧……
她却心情颇佳,便随着他逛大集,问些有的没的,闲扯些诸如“你前面真有九个姐姐吗”这样的废话。
谁料便戳中了沈千涂的伤心事。
他黯然道:“同胞的只有九姐姐,早嫁人了,如今也很少来往。”
“难道说姐姐嫁人了,便要和原来的家里断了关系?岂有这样的道理?若是在夫家受了苦,难道还不能回家了?”
他抬眼看向她,自嘲道:“你心里定是觉得,我沈阿拾日子过得太安逸,连发愁的事都显得格外可笑……”
姝禾蹙起眉:
“我确有过这般念头。可转念一想,世人各有各的难处,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琐事,落到自己身上,便是跨不过去的难关,忧愁本就无高低大小之别。”
她顿了顿,“只是愁事虽不分轻重,化解起来却有难易之分。你这份心结,其实并不算难解,只看你愿不愿意主动迈出一步。一味借酒消愁,终究于事无补。对吧?十郎君?”
沈千涂哼了一声:“你知道我的心结是什么吗?大放厥词!我若要迈出一步,那便要违背父亲,你会为了心安忤逆生父吗?”
她“哦”了一声:“这我的确无法体会,我出生便失了双亲,的确没资格评判。”
沈千涂一怔,瞥开了脸,“……别想着揣摩人心了,好姐姐,有空不如看看朔方夜景。”
“姐姐正有此意。”
反正明日能够进沈府,其余的,都不配她操心了,她兀自笑了起来,自顾自往前走去。
灯火亮起来,人们齐齐惊呼了一声;片刻,又是一阵惊呼,原来小广场燃起了篝火,几个胡人们很快跳将进去,趁着酒性唱起歌来,引得众人张望。
二人很快便被人流冲散,姝禾看那篝火处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乌泱泱的人,她也不想去凑热闹了,只一个人沿街慢慢走着。
秋风有些凉了,她掖了掖领口,再抬头,心便空了。离家千里,在北国的天地下,就这么迎面遇到了那人。
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她眨了眨眼,犹恐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