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发素袍的男子,伫立在人潮中,望着方才亮起的灯火发呆,眼底的落寞像他又不像他。
姝禾呆呆地任由人潮推着向前,直至推至他的身边。
男子见有人踉跄着近身,皱着眉抬臂挡了一下,余光一瞥,石破天惊。他眉间的风雪几乎顷刻消融,却立即凝上了一层郁色。
宋珩怀疑是不是方才的茶水有异,否则怎么自己又有了幻觉,夜色还不太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为什么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喧嚣的人声刺耳,熟悉的幽香闯入他的鼻端,近在咫尺。他反应过来,是她,是真实的她。
抬起的手臂便顺势撑住了她的腰背,在对方惊慌无措地稳住身形后,方松了手。
“宋、宋……”
姝禾的震惊并不比他小,一时间,她似乎忘了二人之间不久前才在长安的大街上决绝分手,直觉就要喊出他的名字。
他如今是太子了吧,这样的打扮,是微服出巡?还是来找自己的?不,她为自己这个猜测感到羞惭,因为他不可能还会理会自己的行踪去向……
“别挡道啊!”不断有人从身侧穿行,从四面八方来赶去四面八方看热闹,二人被如织的人流撞来撞去。
姝禾犹豫着要不要与他打个招呼,明天她就要进沈府了,说不定今夜这一面,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她动了动唇,正待再上前,他却先一步转身了。
他的背影孤傲挺拔,如此决绝。
原来望着人的背影,是这样的心情。
“等等、殿……宋郎君!”
宋珩未料到她居然追了上来,心中一颤却未转头。
“我、我有一句话要说……”
他这才慢慢转身,袍袖下的手松了又紧,故作淡然地紧盯着她的脸。影影绰绰的灯影映照在她如水的翦瞳中,他不确定她会说什么——在自己伤害了她这么多次后……
说原谅或者恨他,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他已经做了决定,放她自由,从此不再见她。
“……虽然不知你为何事而来,但你不能在这里久待。”
宋珩未料到是这句话,当即冷笑道:“朔方是我齐地边属,人人来得,我来不得?倒是你……”
他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很明显对她在此地更为惊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被他倨傲的疏离又伤了一次,眼里闪出一丝可怜。
想了想,环顾了左右,居然又凑近了几分,那清冽的兰香立即闯进了宋珩的心肺。
“我听闻,北方蛮夷每年秋冬会过来劫掠……今日一看,此地一反常态,你也看到了,歌舞升平,安详和乐。我也问过旅馆老板,说今年北边异常安稳。一路上,我、我遇到了沈山将军的队伍,听人七嘴八舌地说,此番他的族人亲信几乎全部安置了过来……你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过来,你的护卫呢?云典军不在吗?”
她一股脑说完,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尴尬还是被秋风吹的。
夜这样凉,她的衣物这样单薄,居然还在外闲逛……
宋珩心中燃起一丝怒气,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若以为我是为你而来,刻意说出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倒没有必要。”
姝禾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毕竟……”
毕竟相识一场,他甫入东宫,实现了他少年时的愿望,要更谨慎才是啊……
她颤抖着唇,没有说出口,好半晌才道:“我只是将所见告诉郎君了,信不信由你。”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郎君如今康健,我也心安了。之前种种都已过去,我未曾怨过你。祝郎君长安天下、珍重此身。”
又一句祝词,只不过这次宋珩看清了她的神情。
她是真心祝祷的,清澈的眸和微微扬起的唇,有一丝红意从她的眼尾晕染开来,他也只当是骤然升空的烟花所映。
“砰——”
二人侧头望去,朔北的烟花不比长安的绚烂多彩,但北地辽阔,漫潵的光点恍若一场下在跟前的瓢泼大雨,撼人心神。
因此,绽放过后,空荡的夜空更显寂寥。
宋珩眼睁睁看着她转身。
心头一股怒火燃起。
他想揪住她,厉声问问她跑到朔方来做什么,自顾自说这些话,然后又转头便走!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但篝火渐渐灭了,热闹也散了,现实的处境令他停在了原地,放下了执着,再次望着她一步步离去。
云起一行终于挤出来,见太子独自一人自人群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王志神色间已有几分了然。
其余武夫反应却粗钝许多,脱口便道:“殿下,方才那女娘……方才与你并肩而立的那位女娘呢?”
云起听得心头一紧,恨不得一掌劈晕他们。
归程途中,云起早已遣人传信,调了马车前来接应。宋珩神色倦怠,却依旧把方才姝禾所言,尽数告知了几人。
“依这位娘子所说,沈山怕是已有谋逆之心。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赶回长安,不宜在此地久留。”王志沉声说道。
云起心中却存着疑窦:“程娘子为何会出现在朔方,又对沈山的内情知晓得这般清楚……”
上月同李飞峦互通消息,得来的讯息尚且说她身在千朝,不过短短十几日,竟也辗转来到了朔方,与他们身处一处。
他抬眼望向宋珩,见对方神色平静,并未流露出要即刻决断的模样。
沈府门口。
盘踞朔方城繁华地段,不少人即便无事也站在这里看看沈大将军的高门大户。姝禾站在人群前头,挎着包袱,同另一个胡服打扮的女子离得近了些,门口执戟而立的士兵不止一次来驱赶她们,她只得挪了几尺,赔笑着说:“等人、等人。”
“别怕。”她劝旁边那个吓得瑟缩着肩膀的女子,“说一声,站远点就行,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你也是来找沈家人的吗?有人替你通报吗?那边侧门的小厮眼下不在,许是替我去传话了,你登记了吗?”
那女子面色苍白,许是赶了远路而来,两颊倒被风吹的皴红。听她搭讪,点了点头,不愿多说一句。
不多时,有个中年嬷嬷从侧门出来,鄙夷地望过来。
姝禾立即凑上前去,认出那是一道从沈园过来的梅娘。
“娘子好,好几天未见了,是十郎君唤您来的吗?”
那梅娘是沈千涂身边的管事嬷嬷,自然看不上姝禾这般硬凑上来的轻浮豪放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