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仙节——顾名思义,是为了祈求天上的神仙降下甘霖,拯救深陷于水火中的百姓。
具体是何时开始的,从哪传来的,村子里的人一概不知,他们只知道不下雨粮食就不会生长,交不上粮食,官府的人就会降罪下来。村口的那片田地,既是与繁华京城的唯一联系,也是一道挡住活路的鸿沟。
所谓陋习,便是高位者对无知者的霸凌,而无知者还要遵循这一套泯灭人性的准则,对上位者感激涕零。
苏妄盖着盖头,和沈叙清并肩坐在轿子里。为了隐藏身份,二人皆把配剑暂时放在大宝家中让她代为保管。
苏妄被夺去了视觉,手上还空落落的,难免有些心慌。
“你说他们不会真把我扔到海里去吧?”现在唯一能和他说话的就只有沈叙清了,如果自己真遭遇什么不测,也只能指望他帮自己了。
苏妄叹了一声,命运啊。
“不会。”沈叙清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不会?”苏妄听到那平日里他一贯讨厌的语调,竟突然感觉有些心安。不得不说,沈叙清这人还是挺靠谱的,有他在,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节日若是官府举行的,就不会。”
苏妄点点头,“有时候人比妖怪可怕多了。”他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一只眼悄咪咪上下打量了沈叙清,憋笑道:“你穿这身还挺合适的嘛。”
为了掩护苏妄,但不被人发现,沈叙清决定将自己打扮成家仆的样子护送其左右。可无奈不管换多少身衣服,打扮的再朴素,都遮不住他出尘独立的气质。
苏妄苦思冥想,干脆一拍脑袋抓来几把黄土往这人脸上一抹,又上下其手把人的衣服扒得乱七八糟,末了还要假装正经地嘱咐他不许再摆一张死人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家仆。
沈叙清无奈地看着他,他此时一身宽松的灰布粗衣套在身上,束腰被苏妄拽得不伦不类,灰土覆在清隽面容上,格外滑稽。
苏妄揶揄道:“做我苏大小姐的家仆,你应该感到荣幸。”
“是,苏大小姐今天的裙子也不赖。”
“你!”苏妄抬眼瞪他,但如今被化成一副娇滴滴的小娘子模样,凶气也全变成了嗔怪。“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他抬手想去掐沈叙清的耳朵,却突然听到几声诡异的童声。
那声音稀碎软糯,比女童的声音更尖锐,像是刚出生的婴孩所发出的,轻飘飘绕在苏妄耳侧。但刚出生的孩子又怎么会说话呢?苏妄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哆哆嗦嗦地掀开门帘,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怔。
只见暮色沉沉下,雾气弥漫,村落的灯全暗下来,天色像无底的深沟。
一众村民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步履僵硬,如同一众被操控的鬼影般飘飘摇摇走向海边。
人挨着人,高低起伏的头颅摇晃在同一频率,偶尔有人被挤着摔倒,后面的人也毫不在意地踩过前人的身子继续向前。
道路两侧是随冷风飘摇的荒草,不知何时悄然立着几个正在走路的婴孩。
苏妄定睛一看,那婴孩像是刚出生不久,身上还带着羊水。短手臂,两条莲藕腿泛着青色,斜着身子一撅一撅地向前走,嘴里还唱着刺耳的歌谣:
“漳水浑,浪打门,
谁家女,嫁河神。
红绸裹,苇席沉,
哭一声,没一人。
月落时,随波吞,
骨随沙,魂入鳞。”
苏妄不禁打了个牙颤,颤颤巍巍对沈叙清说,“这... ...这是妖怪吧,哪有小孩这么小就会唱歌的。”
“嗯。”沈叙清倒是淡定,“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害怕几只妖物。”
“我是不怕寻常妖物。”苏妄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可这几只长得也太丑了,又丑又吓人。”
沈叙清笑,“那苏清禾那样的,你怕不怕?”
“苏清禾至少比他们长得好看些,我自然不怕。”苏妄猛然回神,“你说此事与苏清禾有关??”
“只是猜测,是不是还要你去了才知道。”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难道这人还有算命的天赋?苏妄疑惑,他的脑回路怎么就跟不上呢,难道真是他太笨了?
沉思时,苏妄突然眼神一紧,掀开轿帘,目光顺着村民们的方向道:“不好,他们不会是要跳海吧。”
沈叙清偏头去看,眉头紧蹙。
“不行,得去救人!”苏妄说着,就要扯着裙子往下跳。
却听砰一声,沈叙清一把推开轿门,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沈叙清,你干什么?”苏妄吓了一跳。
沈叙清:“我去救人,你留在轿上。”他走出几步又嘱咐道,“别怕,我马上去找你汇合。”说罢转身朝村民们的方向径直飞去。
“谁害怕了... ...”苏妄垂头喃喃道,目光不自觉盯着沈叙清的背影,反倒是死对头的身体更令人放心不下,也不知道蚀骨钉会不会突然又发作... ...
唉,早知道就该自己去救人,苏妄叹了口气,又欠一个人情。
轿车一路穿过沙地,走上一条青灰色的老路,将一张图景劈成两半,隔开了城池与村落。苏妄掀开轿帘偷看,前方便是熟悉的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