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自然是因为小士卒看到了半裸着的陆长庚和浑身湿透的玄霁。
再加上玄霁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下墨来,小士卒明显感悟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说,伯父伯母怎么了?”玄霁加重语气,死死盯着他。
小士卒看了看屏风后还往下稀稀拉拉滴着水的陆长庚,玄霁横跨一步挡住他的目光:“我在问你话!”
“是......是。”小士卒咽了口唾沫,“刚才城西突然传话出来,说将军和夫人病重......”
“病重?!”玄霁惊道,“怎会突然病重?他们人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说完就着急向外走。
陆长庚在屏风后叫道:“你等等我!”
“换洗衣服都给你拿好了,你穿好了再来!”玄霁丢给他一句话,率先带人冲出房门。
==
城西一改之前昏沉的死气,也许是轻症的病患身体好转,甚至还有了些欢声笑语。大家重新捡起对回家的希望,眼睛里有了光。
但玄霁一脸严肃地匆匆走过人群,这种一片喜庆的氛围很快被冲散了。
流言蜚语再次环绕在玄霁身侧,众人自觉地纷纷远离他。
玄霁并不在意,直冲进陆晚秋和凌霜华所在的房间。
屋中与屋外几乎是两个天地,大漠中甚少有今日这样阳光明媚又没有风沙的艳阳天,但屋中依然昏暗,门窗都紧闭着,浓重的病气充盈在房间。
玄霁加快脚步扑倒在两人的床榻边。
不过一日不见,但陆晚秋二人的病情发展十分迅速,病来如山倒,如今就连床都起不来了。
“伯父!伯母!”
“爹!娘!”
陆长庚匆匆赶来,满脸惊骇。
两人的叫喊吸引来了一些外面的士卒,房间很快被人里里外外围住了。
“怎么会这样?那个张一仙不是说了可以救我们吗?我爹娘怎么会病成这样!”陆长庚崩溃喊道。
“你冷静下!”玄霁将房间周围的士卒们都赶回去,“不要在这里围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晚秋嘴唇干涩,微微张了张,陆长庚凑近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掉落。
“爹!怎么会这样!我去找那个大仙儿!其他人明明都好起来了的!你们怎么会......”
玄霁看到陆晚秋极其艰难地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这意思是让他也来床边。
玄霁心领神会,将众人赶出门,连忙跑到陆长庚身侧跪下。
“爹!我和玄霁都在!您有什么话要吩咐?儿子以后一定不惹你生气......都是儿子不好,儿子这就找医师来......”
玄霁跪在床边,一言不发。
昏暗的光线照在他黑瘦干瘪的脸上,玄霁内心一阵剧烈地颤抖,他明白了为什么陆晚秋和凌霜华并没有得到张一仙的庇护。
百花城中的将士们改拜苍翎君为国师,本质上是叛国的死罪。而张一仙与魏焰不知如何交谈的,只要大家同意这样做,魏焰同意放这些士卒们一命。
这在玄霁和陆长庚听来是很划算的交易,但对陆晚秋来说却是不可能接受的叛国行径。他本就死板而传统,叛国对他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他宁可病死在这里,也不可能如张一仙所愿,改投敌国。
但身为玄霄国的将领,他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府中的将士们病死,于是只能自己以死明志,放任其他人做出自己的选择。
两人凑近陆晚秋,只看到他嘴唇翕动,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玄霁想到了什么,顿时大惊。
他连忙将陆长庚架起来往后拖了几步,陆长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玄霁手中挣扎着,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那声婴儿一样不男不女的声音哭诉起来: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是我的耻辱......”
“你们是......玄霄国的耻辱......是陆家的耻辱......”
尽管玄霁尽快捂住了陆长庚的耳朵,但这些飘渺的字句却穿透了层层桎梏,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陆长庚耳朵里。
他霎时愣住了。
陆晚秋一双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着,那双一贯严厉锐利的眼珠睁得极大,他目眦欲裂,嘴唇一张一合。
“爹......”
玄霁大吼:“别听!是他身上的肉芝在说话!”
陆长庚却呆愣着,眼眨不错地盯着陆晚秋的唇形。
他的父亲虽然严厉,口中也不常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也只是偶尔骂他兔崽子、浑小子,说他是陆府的耻辱,那是从来没有过的。
短短几个字,却像锥心的利刃,将陆长庚的心剖得鲜血淋漓。
难道自己做错了?难道自己不该听玄霁的话,不该让张一仙进城?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朝着这个方向疯狂思考。
他早该好好听父亲的话,呆在神都陆府中的,就算来了百花城,也该老老实实看好玄霁,不该让他只身前往什么幽篁国,更不该让他和那个凤羽国的门客搭上关系......
陆长庚瞬间被过往一个月之间发生的事情淹没,他第一次像今天这般后悔痛苦。
玄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听!别去想!”
怎么可能不去想?
这样追根溯源,都是自己和玄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