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鹭洲颔首,正欲向他随口打听两句,就见这人如临大敌地抿着嘴,只闷头往里走,便咽下了嘴巴的话。
一路无言走到正厅,门口小厮嚷了声:“大公子到了!”
嫣鹭洲看了看暌违数月的门头,撩袍走进;嫣鸿达夫妇坐在上首,旁边还有对嫣鹭洲不认识的官员,瞧着衣服褂子职位应该比她爹低,大概是礼部的官员……两人见到嫣鹭洲急急起身行了一礼,嫣鹭洲不敢领受、侧身道:“大人们客气,晚辈这厢有礼了……”
“哈哈嫣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是啊是啊,大人有福气……”几人寒暄两句就要告辞,嫣鸿达也没挽留,叫了下人送客。
两人携着三两小厮走后,正厅才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嫣鸿达夫妇和方茗的贴身婆子茶嬷嬷,嫣鸿达顿时冷下脸来,朝着嫣鹭洲狠狠一甩袖子:
“嫣鹭洲啊嫣鹭洲,你好大的本事!”
嫣鹭洲扯了扯嘴角:“父亲,不知儿子是哪里惹了您不快?”
嫣鸿达揉揉眉心,很是忧愁的样;他抬眼朝方茗道:“夫人先回后院?”
方茗点点头,有点担心地看了看丈夫和“儿子”,小声道:“别发火,好好说。鹭洲不是不懂事的,他在宫里在那搅和不停的漩涡中,能够回来、能够复职已经很不错了……”
嫣鹭洲听得心口一热,嘴角的笑总算没那么僵了。可是嫣鸿达随即冷哼一声,虽没有言语,但也能看出他的态度。
嫣鹭洲默默叹气,其他古人或许都好沟通一些,都有“人”的一面,但封建时代的大家长可能只能叫人无可奈何。
“父亲……”
嫣鸿达看方茗走远:“跪下。”
“父……”嫣鹭洲没说完已经知道抗议是没有什么意义了,她扯了扯衣角撩起下摆缓缓弯曲膝盖。
嫣鸿达转头,看见嫣鹭洲一身侍读官袍板板正正跪在堂下,腰板抻得笔直、目不斜视,让人猜不出她此时的想法。
“跟我说完之后,去祠堂跪两个时辰。”
嫣鹭洲仰头看他:“……是。”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
嫣鹭洲闭了闭眼,她讨厌话不说清、偏要自己猜的人:“……是因为,儿子做事不周到,得罪了太子。”
嫣鸿达摇了摇头,面色阴沉道:“在你被太子革职调查的那段时日,虽然对嫣家造成了影响,但我仍为你奔走,打听消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种事情,我可以理解。”
嫣鹭洲沉默一下,说:“儿子知道父亲最在乎家里。这件事是我给太子抓到了把柄,父亲还肯帮我奔走,儿子感激不尽。不过除此之外,我不明白父亲为何怪罪。”
嫣鸿达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不明白?鹭洲,你向来聪慧通透,你那颗玲珑心会不明白我真正怪罪的是什么吗?”他哼笑一下,“怕是在装糊涂吧?”
嫣鹭洲微微低头:“儿子愚钝,请父亲明言。”
“呵呵,”嫣鸿达笑容里夹了几分怒气,“嫣鹭洲,你为了回京,为了复职,居然在不考虑家族,不考虑未来的情况下,投了太子麾下吗?”
嫣鹭洲猛然抬头,一双眼睛圆瞪瞪的:“父亲,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你跟太子做了什么交换……”
嫣鹭洲深吸口气:“儿子踏入官场前,就已经得了父亲训示,知道在当今朝局,对于两党纷争要格外谨慎才能站稳脚跟。可是,儿子与父亲不同,当的是皇子侍读,一开始就更接近那两党之争,为了周全,我绞尽脑汁在其中斡旋。”
“太子怀疑我,是因为我工作出众,让我的学生拔了头筹。并非儿子主动做了什么……”
“错,”嫣鸿达冷声打断她,“你一开始就不该如此出头,如果你懂得韬光养晦,就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嫣鹭洲梗着脖子:“爹,儿子身为侍读,唯有尽自己的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也是父亲教导的吗……”
“你!好啊,好啊……”嫣鸿达像是没料到嫣鹭洲会反驳他,胡子都气直了,“这不开窍的人,听到句话直接奉为圭臬了,完全不知变通!我跟你们俩兄妹说的这句你记得清楚,怎么就不记得事有轻重缓急?”
“在朝廷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是什么?”
嫣鹭洲眨了眨眼:“恪职尽守?”
“呵,是不得罪那些贵人!”嫣鸿达捋了捋胡须,“你瞧你爹,现在官至九卿,外人看来何等风光?但殊不知,这风光都是抵上了项上人头,一旦这天上有任何变动,只消一声令下,宰相便也作了阶下囚!”
嫣鹭洲垂头:“儿子知道了。父亲要我不出头,是为了不扎眼,不必被迫向两党表态……”
“你还算聪明啊,”嫣鸿达讽刺道,“现在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了吧?年轻气盛,只逞一时之勇顶个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