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鹭洲想起自己与太子的“交易”,有点心虚:“父亲,儿子有一事想不明白。”
“你说。”
“明哲保身虽然是一条路,但朝廷党争是危险,同时也蕴含机会。毕竟……”嫣鹭洲咬咬唇,声音咪咪小,“毕竟今上是要老去的,日后主导朝政的是谁还说不准,到那时,何人有从龙之功……”
“住口!”嫣鸿达厉声打断,脸色发白,指着她手都在颤抖,“这话你也敢说?你,你真是大逆不道!”
嫣鹭洲朝他一拜:“儿子只是将心中所思所虑实话实说,恕儿子唐突!”
嫣鸿达长吸口气,摇了摇头:“朝廷别的官员世家可以暗暗做你说的这件事,但……我们嫣家不行。”
“为什么?”
嫣鸿达盯着她,目光中的复杂教嫣鹭洲猜不透。她只知道大概与嫣家从前被牵连获罪的背景有关,但不知细节。
“你知道从前的御史大夫,于之千么?”
嫣鹭洲默了默,回忆着搜集来的朝野讯息发现没有这个人;她顿时想到自己了解的大概是从今到三十年前的:
“儿子不曾听说。是……前朝的官吏吗?”
嫣鸿达点头:“于家从前赫赫有名,一家出了不少将相,他们的老祖宗从前是跟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之一。我们嫣家不过是在于大夫那一代,和他们有点姻亲关系。”
嫣鹭洲点了点头:“那这于大夫是做了什么,惹了陛下不快?”
嫣鸿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插嘴:“于之千在朝野大展宏图的时候,是先帝在位时。彼时先帝病体沉疴,被太医院用药吊着;今上驱逐外敌立下战功,获封‘征西大将军王’。如此政绩,连当时的景太子殿下都逊色许多。他只能一边依赖拉拢朝臣,一边殚精竭虑,生怕今上在皇权交叠的关键节点上闹事。”
数十年前的纷争,结局如今早已分明。嫣鹭洲问:“所以,于大夫就是被景太子拉拢的朝臣之一?”
嫣鸿达点了点头:“虽然陛下有太宗血统,也属皇室正统一脉。但这一脉从太宗皇帝之后,便归还了太祖一脉江山,之后百年未有变故,朝臣虽然畏惧这个功劳显著的王爷,但也从未真正设想对方会篡位。”
嫣鹭洲“嗯”了声:“我记得仁孝先皇后也是因此事让今上心中生了嫌隙。”
嫣鸿达再次颔首:“对。不过苏丞相一家更为复杂。皇室与位高权重的世家多有通婚,说起来,当今太子还有太祖血脉……”
嫣鹭洲愣了愣:“所以,这也是陛下不喜欢太子的原因之一?”
嫣鸿达不予置评,只继续往下说去:“你大概能猜到之后发生了什么。先皇殡天,景太子即位方才五日,陛下发兵控制了京城,并带来了与景太子昭示的一份截然不同的传位诏书。”
“景太子党彻底败了,从前扶持景太子上位的从龙功臣刹那间沦为谋逆罪臣,一夜间下了狱。”嫣鸿达说起这些往事时眼神微微耸动,显然心绪仍然无法平息。
“之后一年间,陛下以雷霆手段拔出了反对他的朝臣,牵扯之广上下血洗后,许多从前的贵族竟沦为草民流落街头。”
嫣鹭洲点点头,接道:“所以,我们嫣家也是因此风波沦落。”
嫣鸿达闭上眼睛,两颊赘肉耸动:“鹭洲,为父教你要以陛下旨意为重,切莫自作聪明,就是怕你重蹈覆辙!”
他猛然睁眼盯向嫣鹭洲:“你知道陛下为何要把你送进官场吗?”
嫣鹭洲想了想,试探道:“不是因为,当时父亲颇受争议,陛下为了向众人表态……”
嫣鸿达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提拔你,一是为了向朝臣表明,父亲暂时还没有受他老人家厌弃,我十多年的谋划没有出错,嫣鸿达还算能用;至于第二点……”嫣鸿达长久地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陛下要用我,你也是一个把柄,放在他眼皮底下,他更放心些。”
嫣鹭洲悚然,想到“嫣鹭洲”原身之前的行径:“……父亲,陛下该不会要——”
嫣鸿达猜到她心中所想,否定道:“恰恰相反。”他目光盯视远方,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下,“你爹我谋划半生,总算得了陛下一点信任。”
嫣鹭洲皱眉:“您不是说,陛下要我进朝廷,是给您设下的一道‘软肋’,好有把柄握在他手里吗?”
嫣鸿达转向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陛下要这道把柄呢?”
嫣鹭洲一时失语,她也是这时才明白了嫣鸿达今日谈话的用意,明白两人从根本上的观念差异:“爹……”
“鹭洲,你可知道,为何这些年,你的弟弟妹妹们总是夭折吗?”
嫣鹭洲心跳加速:“请父亲解惑。”
“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孩子却只有你和云儿两个。对比同僚们子孙成群、承欢膝下实在悲凉。”嫣鸿达自嘲一笑,“但只有这样,我即使手握权柄嫣家也形不成气候,只有这样,嫣家才能彻底脱离于大夫带来的迁怒,我们家的人,才能真正为陛下所用。”
嫣鹭洲望着眼中隐隐透出野心的中年男人,胸膛的血好像渐渐冷了下去;她不敢想对方为了达到如今的目的用了哪些手段。
“起先陛下任命鹭洲的时候,”嫣鸿达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我还以为是又一次试探,试探我有没有野心。不过后来在陛下的谈话中,我改变了看法。”
“鹭洲,你作为嫣家的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嫣鸿达走到嫣鹭洲身前,握住她的两肩,“你只能有且仅有陛下一个主子,懂吗?”
嫣鹭洲身子一哆嗦——“怎么?”
嫣鹭洲有点头晕目眩:“没有,只是大病初愈,儿子有点精神不济。”
“我明白了父亲,”嫣鹭洲说,“我会听您的。”
嫣鸿达笑了笑:“不过你能够站稳脚跟,日后能做的事就更多。父亲并非阻挡你往上走,”嫣鸿达看了看嫣鹭洲,会意的一眼,“我了解我的孩子,当初因为你是……我反倒没有阻挡你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