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空气里漂浮着闷沉不流通的灰尘霉味,薄荷牙膏味,还有角落里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蟑螂虫子尸体味。
就算开了灯,灯罩子里爬满了乱飞的小虫子,投射到房间里的光斑驳黯淡,跟窗外黑云满天的台风天应了景,狂风海啸吹得塑料拉窗哐哐作响,白澈的心也跟着一落千丈。
王宗琩搭在腿上的手腕垂下来,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的脑袋。
但凡扳机扣动,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子弹钉穿他的头颅,从活着到咽气甚至不要十秒。
向来淡漠又精于伪装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一个活着的人天然对死亡的恐惧。
早在决定对这个人下手的时候他就清楚,这是一笔收益与风险并存的交易,阴沟翻船的下场,他早该料到了。
冰冷的枪口沿着鼻梁滑下来,又转道蹭着他的脸颊,在他僵硬的脸上摸了个来回,又挪到嘴唇上,然后彻底停住不动了。
饮弹的恐惧让他猛然偏过头,可下一秒又重新被头顶上那只皮鞋踩住了。
头骨几乎在菱格彩花方砖上被碾碎了,脸颊擦着瓷砖的裂缝,刺刺的疼,牙关略松一点,枪管就已经抵着牙关进去。
但凡他做出抵抗的动作,说不准王宗琩一用力,手指连带着扣动了扳机,白澈只能竭力地张开嘴,侧躺着的时候,略长遮住眼睛的额发垂下去,露出一块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少年气。
“病重姑妈,南大新生,演的挺像那么回事啊,婊子养的,”那柄枪越来越深,“给钱就能上的东西,在我面前装清高。”
这一下深得他当即要干呕出来,白澈就算脑子再不清醒了,到这时候也该意识到什么,王宗琩在用枪干他的嘴。
该死的狗杂种。
生理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来,那双凌厉漂亮的瑞凤眼微微眯起,藏着咬牙切齿的恨,眼下透出一丝血红来。
他紧咬牙关,用舌头抵住异物的继续侵入。
冷淡厌憎的伪装一旦裂开一条口子,罕见的欲色就露出端倪,不属于巧言令色的白澈,而是真实的,抓得住握得着的言默。
王宗琩方才还气得恨不得一枪崩了他,这时候不知怎么就挪开了脚,歪过枪身,迫使他露出正脸。
老东西又鬼迷心窍了,白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舌尖将漆黑枪管抵出来,越过森森的白牙齿,王宗琩手一抖,几乎难以自控地收了力,只当他是单纯的抗拒,不料白澈没有就此罢手的打算,像一捻蛇信子缠上来。
直勾勾盯着王宗琩强作冷静而紧绷的脸,舌尖暴露在他的视线里,鲜红湿润的嘴唇微张着。
悄无声息之间,攻守的形势逆转了。
涎水顺着嘴角溢出,看一眼仿佛已经闻到了甜腻可口的香气,不单是王宗琩,数不清的眼睛都盯在那上面,借着窗口狂风大作,盖住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蠢蠢欲动的饿狼,眼里冒着垂涎的绿光,死死盯着被捆住双手踩在脚下的人。
忽然,舌尖抵进枪口,即便容纳不进去,犹嫌不足地探进去。
王宗琩被烫到似的,方寸大乱间丢了手里的枪。
这下狂风也盖不住此起彼伏沉重的喘息,白澈在一众充满欲色的目光里嗤笑出声,“还以为找这么多人上门是来轮我的,光是这样就够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叫他挑衅得一点不剩,王宗琩冷道:“别那么天真,落到我手里,不死也叫你脱层皮。”
被王宗琩掐着偏过头,白澈这才看见角落的床边架了一套专业的打光摄影机器,神色为之一震,再也没了挑衅的闲心。
“那可是美国好莱坞的设备,每一根毛发都拍得清清楚楚,欠我的钱总得从别的地方讨回来,单凭你这张脸,肯定很多人愿意买账的,你说呢?”
下一秒白澈被丢到床上,瞬间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好菜上桌,垂涎已久的几个人跃跃欲试,都想拔这个头筹。
白澈在一片晃眼的白光里窥见王宗琩的脸,忽然就明白了点什么,他要是想报复一枪毙了他就是了,绕这么大一圈,不过是想从他嘴里听到“曾经有过真心不全是欺骗”云云。
亮得睁不开眼索性直接闭上了,白光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晕眩的光,更像一具漂亮得没有生命力的雕像。
“谁先上。”
他冷静地开了口。
可王宗琩还没发话,几个脚步迈出去了一半,见其余人不动,也不情不愿退下来,专注地看着王宗琩的脸色,预备下一步的动作。
衬衫掀起来一半,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窄腰,双手垫在身下,压得不太舒服,挣动间,腰间若隐若现的线条浮动,延伸到腰线以下去了,让人忍不住的畅想那道线条的尽头。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不顾王宗琩的意思,心急火燎扑过去,只是还没碰到白澈一根手指,叫王宗琩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砸了个头破血流,其余人倒吸一口气,再不敢上前半步。
意料之中了。
白澈此刻分明是砧板上任人分食的鱼肉,却像站在了至高点上,甚至翘起二郎腿,置身事外一笑,“王老板,这又是什么意思?打算亲身打个头阵吗?”
王宗琩气急败坏,“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直到逼仄的出租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王宗琩咬牙切齿盯死了床上的人,恨不得撕下他身上一块肉,“料准了就算把我骗得团团转,我也舍不得动你是吧。”
“骗?什么叫骗?”浮于表面的笑意褪下,倒显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真心来,不带一点调情的意图,只平铺直叙问出那个烂俗的问题,“你喜欢我?”
跟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人谈喜欢,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他还是给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答案,“之前,确实有那么点。”
白澈勉强适应了强光,睁开眼,理所当然道:“那不就行了,你出钱我出力,就算有虚构的成分,反正王老板你实实在在的高兴了,钱货两屹,谈什么欺骗?”
王宗琩恨不得掐死这个冥顽不灵的小骗子,“不过陪着吃个饭,嘴都没碰一下,也敢跟我漫天要价谈交易,谁给你的胆子?”
“开了天价也得有人照单全收才行,谁叫王老板偏偏吃我这一套,你说呢?”白澈淡淡道。
王宗琩咬着牙气笑了,他在业界精于算计了半辈子,到头来叫这小混账东西吃得死死的。
“你从哪知道我的名字?”白澈自顾自将这一页翻篇了,不管王宗琩是不是还沉浸在刚才爱不爱,骗不骗的诡辩里。
一旦动了心,整个人跟着乱了,轻而易举被牵着鼻子走,问什么答什么,“半个小时前,有人打电话给小陈,说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半个小时前……
白澈脑海里跳出一个名字,由闻俭,可转眼就掐灭了这个可能性,就算闹掰了他也干不出这种阴险的事。
“言默。”
真是久违的名字,在今天之前,他差点就把这两个字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拿过来放到嘴里反复咀嚼,咽下去再吐出来,只留一肚子恶心透顶的酸水。
自十四岁那年起,他爸因为烂赌被债主堵上门,那时候他刚放学,站在门口,看着几个满身刺青的男人翻箱倒柜的将抵债的物件往外搬,另一波人则将言富良按在椅子上,威胁说要拿他十根手指做抵押。
言富良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求他们宽限两天,两天之后一定能还上钱,要是还不上就把他丢进海里喂鲨鱼,求爷爷告奶奶,这才保住自己一双手。
债主临走前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孩,问言富良,“这你儿子?”
言富良抹了把鼻涕,将白澈拉到身前展示给几人看,小心陪笑,“是,是我儿子。”
“多大了?”那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上手摸他的脸,白澈没吭声,也没躲开,像个无趣的木头。
“快十六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像是怕债主嫌他年纪小,故意将他大了报。
“男孩好啊,小男孩,挺好的。”
这些人对他的长相感兴趣,但碍于他是个男的,只能兴味索然的走了。
似乎所有人都对他这张脸都抱有一点特别的情愫。
因为港星孔令姿。
即便她是个一脱成名的艳星,即便出道多年花边新闻不断,和当时许多富豪有过牵扯,可在二十年前美女如云的港娱,孔令姿依旧是公认的美中翘楚,靠着香艳诱惑的镜头表现和一张足以恃美行凶的脸火遍大江南北,成为跨越年龄阶段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
白澈长得像极了孔令姿。
那些痴迷孔令姿的影迷有时候也会选择性的忽略他的性别与年龄,视他为遥不可及的女神,进而展开疯狂的尾随跟踪。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不管是吃饭,做功课,上学,回家,蹲在路边摸野猫,永远有一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他,言富良就像一个忠实的尾随者,坚持不懈的拍下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他拍下的那些照片,白澈一次也没有在家里看到过,他知道是言富良拿去给成人影片公司过目了,或许再过不久,他也会沦为众多抵债物品中的一个。
他不是坐以待毙等待被收割的摇钱树,为了避免被言富良卖了还债,他率先盯上了班里的一个人。
由闻俭家里开塑料厂的,家底在小地方看来还算殷实,住的是一片治安很好的红房子,那一片的人都带点背景,讨债的地头蛇轻易不敢招惹。
由闻俭对读书不大上心,坐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上课从头睡到尾,晚上就去跟隔壁学校的混混约架斗殴,名声在外,所以没人敢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