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聚过后,几人驱车到医院。
叶裕英正在进行一场大型手术,十几个儿子女儿女婿儿媳一直在专属的等候室待到后半夜,睡觉的睡觉,打电话的打电话,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看不到一点家属身上的焦急和担忧。
丽心缓缓从后门走进来,叶文浩刚跟他母亲通了一晚上电话,瞥见老婆的影,赶紧对着手机说了声“ 不说了丽心来了”,挂了电话迎上去,“这几天让你照顾爸爸辛苦了,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她垂着眼,不咸不淡道:“就那样。”
叶文浩自知理亏对不住她,也不好意思说下去,夫妻俩相顾无言坐下,竟比陌生人还陌生些。
白澈从侧后方收回目光,又坐了一会儿,穿白大褂的护士推门进来,通知说:“叶老先生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家属可以提前预备着。”
直到这时候,白澈身边才出现几声低低的,酝酿情绪的吸气声。
病床前,儿子女儿围了一圈,无不紧缩眉头关怀备至,又跟刚刚等候室里漠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病人刚做完手术,麻醉的药性还没过,十二个小时内别让他睡着了,否则会很危险,家属在旁边记得提醒一下。”
几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说开了,想尽办法的吸引叶裕英注意,白澈甚至靠近了不了分毫,只得在床尾看着。
兴许是刚刚做完手术失血过多的缘故,叶裕英的面容已经是一种没有生机的空洞与死白,唇也是苍白的,甚至看不出嘴唇和皮肤的边界,好像是随手一张人皮甩在他的身上,甚至不贴骨头,垮垮的垂下脸去,眼眶深陷,眼珠却大而漆黑,活像是纸糊的一张人。
白澈看着觉得有点惊悚,但环顾一圈,没有一个人感到异常。
“对了爸爸,你还没有见过阿澈吧,”叶文浩不由分说拉过白澈,“站得那么远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见爸爸,他肯定想你了。”
白澈穿过两三个人的缝隙,被拉到叶裕英的床边,险些被不知道谁的脚绊倒了,被叶缙安扶了一下才稳住,站到他身前一块空地上去。
叶裕英的目光很迟钝的聚焦到他身上去,似乎有些不认得人了。
“爸爸你不认得了?这是七弟啊。”
叶裕英张嘴,要说点什么。
叶浩文表现得比谁都热心:“阿澈,快喊爸爸呀。”
白澈半天没开口,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故作姿态一番,从老家伙手里捞点改口费,不想还未开始装,膝窝被人从后面扣住,拉扯着他猛往前一耸,膝盖撞到金属床拦上,“砰”的一声响,白澈差点破口骂了句脏的。
回头一看,后腿上是一只鸡爪似的干瘦的手,床上的人看见他,立时激动起来,周围跟着一片躁乱,白澈怕倒下去压死这老家伙,平白惹上一条人命,当即伸出手撑住他另一侧的床边,心道见鬼了。
叶裕英那双鬼阴阴的眼睛就盯住白澈倒下来而近在咫尺的脸,麻醉的作用下时而涣散时而聚焦,晃悠悠抬手,一把掐住撑在身侧的手臂,拇指按进他关节的空隙里。
“就这么想要我的命?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着别人一起来对付我!以为逃到国外就彻底解脱了,做梦!做梦!到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一样……”
白澈脑子里拉闸似的一片空白,什么意思?把他当成孔令姿了?他还以为叶裕英特意将他找回来是因为对孔令姿余情未了,为什么看上去两个人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回到叶家前后看到的种种怪异之处全部兜上心头,容不得他为了那笔巨额遗产刻意忽视,他萌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叶家是龙潭虎穴,继续待下去要没命了。
“爸爸,你病糊涂了。”叶缙安微微倾身下去,一手握住白澈的肩头,另一只手握住他被扣住的胳膊,缓缓的从叶裕英手里抽出来,“他不是孔令姿,孔令姿在五天前就死了。”
叶缙安和缓的语调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叶裕英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嘴里反复念着“死了?”这两个字,仿佛难以理解。
“是的,她已经死了。”叶缙安道。
叶裕英那干瘪的嘴唇终于露出一丝放心了的微笑,白澈得以抽出手来,还有些惊疑不定,握住手才发现指尖冰凉。
叶缙安迅速的稳住局面,嘱咐剩下几人照看好叶裕英,自己带着白澈出了病房,两人来到楼道上,各自靠住一边的墙体,相对而立。
“爸爸和我母亲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临出门之前回头看到叶裕英脸上的表情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详,“听到我母亲的死讯后,他好像很高兴?”
此时白澈已经萌生了强烈的退意,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是难听,丝毫没有按照约定俗成的那样,在叶缙安面前维持叶家应有的体面。
叶缙安并未与他计较,面不改色道:“爸爸病到后来经常会记忆错乱,将从前已经了结的恩怨翻出来再恨一次,不止是你的母亲,他痛恨的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但是一般来说,麻药的药效过去之后会稍微清醒点。”
白澈双手后撑在扶手上,思考了一下他想传达的意思。
或许叶裕英和孔令姿之间是有过节,但是已经冰释前嫌了,只不过在麻药的作用下,想起以前吵架的日子。那样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那我母亲的遗体呢,现在在哪?”
想要搞清楚叶裕英对孔令姿的态度,看怎么安排她的葬礼就知道了。
叶缙安的神色微妙的冷淡了几分,但良好的涵养还是促使他正面回答了白澈的疑问,“你跟着崔浩一起去的曼彻斯特,应该知道遗体还没火化,爸爸执意保存遗体的完整性,将她转移到了医学院人体冷冻库,没跟任何人说明用意,但是我猜测,或许是想等自己死后和从前的旧人们合葬一处,毕竟他已经时日无多,你刚刚也看到了。”
白澈精准无误的提炼到关键的信息,叶裕英快死了。
一旦他死了,自己就能以叶家人的身份拿到一笔巨额遗产,这个数额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夸张到足以让叶家人甘愿从名流贵人退化成史前丛林里四脚爬行的野兽,互相倾轧攻讦丑态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