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宋平是什么人?她值得孤拿出来做筹码吗?南郑百姓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吃着他们的米粮,穿着他们的绢帛,你有半点对得起他们?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到你这里成了儿戏?北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韦家多少把刀架在脖子上,你倒好,如今不管不顾,竟然还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江迟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他低着头,脸上的红痕在火光里格外刺目。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江承宇坐回椅上,像是把一身力气都骂完了,捂着嘴又咳了几声,石头赶紧端了茶过来。
良久,江迟才开口,声音哑了半截。
"三哥,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江承宇看了他许久,终于点了头。
江迟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殿门口残留的水渍,留下一串湿痕。
石头回头朝江承宇躬了躬身,才小跑着追上江迟。
牢狱深处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稻草味和经年不散的铁锈气。
江迟跟着狱卒穿过幽长的甬道。石壁上的火把哔剥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狱卒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又另外交给江迟一把钥匙。
“六郎君,人就在里面。大王吩咐过,您自便,但小的得在外头守着。”
江迟点了下头,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才抬脚跨进去。
石头和狱卒识趣地退到拐角。
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栏。
陆珈背对门口,倚靠着墙坐着,听见动静以为是狱卒来送饭,头也没回。
"饭麻烦大人放门口就行。"
“不是狱卒。”
明显陆珈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缓缓直起身,等了片刻才转过身。
火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江迟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本来控制住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陆珈别开目光,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想要掩饰自己的狼狈,可红着的眼眶却骗不了人。
江迟注意到陆珈湿透的衣裙,脸上瞬间多了些怒意,拿出钥匙打开的锁,铁链哗啦啦地响,把铁栏推开,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来的路上雨太大了。”
“我一会吩咐人给你送身干净衣服来。”
陆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她就这样看着江迟,心里想到这或许是和他最后一次见,于是第一次任由自己对他的感情从眼中不加掩饰地流出来。
江迟坐下来,与陆珈肩膀几乎是挨在一起,那么近,却又觉得隔着很远。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陆珈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江迟,我不会死,不出意外还会被送出宫,这对我来说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她在背后替江承宇办事,一直被困在这里。先是江府,然后是教坊司和宫中,每天都绷紧了神经过日子,没有一刻轻松过。如果真能活着离开,真的算是上天垂怜。
江迟怔然,张了张嘴又合上,许久没说出话来。
“宋平,我……”
看出江迟的难言,陆珈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让他不要纠结。
可手在空中停住,似乎是想到些什么,又收默默了回来。
“宋平,我不想隐瞒你。”
江迟转头看着陆珈,眼中满是愧疚,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一件极难开口的事。
“我和王尚书的女儿订婚了。”
陆珈先是一愣,随即偏过头去,盯着地,她说不出祝福的话,脑子里乱七八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只能默不作声。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那琴轴到现在才被拿出来,为何韦书丽今日偏偏挑中王恒。
尽管自始至终知道两人不会有可能,不过真的这一天到来还是会难以接受。
她的手紧紧扣着膝盖,以为让它再疼一点,心就不会疼。
“是我害了你,”江迟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事到如今,怎么能说是谁害了谁。”
陆珈开口,她心里想,如果非要寻一个由头,可能是命运吧,串联无数个选择的命运。
“我知道今天不应该过来,可一想到以后会见不到你,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陆珈听着,眼泪控制不住,落在稻草上,洇出几团深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平,以后不管你在哪,都要好好活着行吗?”
“好。”
陆珈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两人就在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眼泪都不自觉地流下来。
看到江迟伸出手想替自己擦掉,陆珈低下头躲开了,用袖口抹了一把,粗硬的布料蹭过脸颊,磨得有些发疼。
“郎君,该走了。”
江迟没有动,依旧坐在她身边,肩膀贴着肩膀,像是要把这一刻拖得再长一些。
"六郎君。"
过了一会,石头又催促到。
江迟这才起身,蹲在陆珈身前,挡住外面的视线,从怀中掏出一枚莲纹玉佩塞到她手里。
“这枚玉佩是我贴身之物,南郑国中见此物如我亲临,日后遇险,出示玉上暗记,自会有人助你脱困。”
接着他转身推开铁栏,走出去,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
石头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铁栏外,隔着铁条朝陆珈弯了弯腰。
"宋姐姐,保重。"
然后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来越轻,最后被火把的噼啪声彻底盖住。
狱卒上前将铁栏重新锁好,铁锁落扣的声响在甬道里荡了一下。
牢房里又剩下陆珈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握着那枚玉佩,重重地喘着气。接着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哭不出声,肩膀一颤一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