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的队伍已经在山脚下扎营,只要翻过这座山就是母巢的领域。
高赋又一次检查过装备和物资,然后独自登上了高处的某块岩台,这里能够俯瞰整片营地,也能看见更远处起伏的山脉。
营地不大,甚至在黄金城的标准里称得上寒酸。火堆只有零星几处,帐篷也不过寥寥数顶,数十名骑兵正沉默地检查着武器、缰绳与护甲。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喧哗,所有动作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巨物。
不止是因为疫病的蔓延,更多的是因为南方领地还没有真正承认她这个“继承人”。
尤其是曾经金狮子的旧部和支持者,开始到处散播那些关于她的流言。
其中最动摇人心的竟然是她是个女孩这件事。
这个消息一散,那些曾经人们眼中理应继承王位却被金狮子偏心打压,惹人心疼的黄金城二王子,变成了没有继承王位资格的篡权者,仿佛她天生就有什么缺憾和残疾。
最终响应她决战号召的只剩自己曾经率领的骑兵队。
正在出神,她身后忽然有些微的声响。
她防御的架势只维持了一瞬便放松了,因为从树丛里走出的是那岚。
“放哨这种事情不需要你自己干的。”那岚边走向高赋边说。
高赋看了她一眼,再次转头看着脚下:“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不会又在想那些流言蜚语吧?”那岚卸下了腰间的剑,坐在高赋身边,跟她一起看着脚下的营地。
高赋没答。
“你应当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对吧?”那岚侧眼看了她一眼。
“不。”高赋看着远方回答,“我想再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想那些让人厌烦的话语的时候了。”
那岚侧头挑眉看着她,只见那和金狮子有八九分相似的深沉眼眸中像有暗沉的金色火焰在燃烧。
“成王、败寇。”高赋勾了下嘴角,笑意里像是藏着刀锋,“这是一场我必须要打的仗。”
那岚一时间竟没有领会到她口中这场仗的对手是母巢,还是那些轻视她的人们。
“赢了,我将是拯救荒野和黄金城的英雄传奇,就像我父亲一样。”高赋继续说,“输了……”
她顿了一下,唇角狠厉的笑容更加明显:“输了,那就只是看着这狗屎一样的世界毁灭。”
最后,她连声音里都染上了些冷酷的笑意:“所以,那岚,我现在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她说,“就非常兴奋。”
那岚转头看着她,清楚看见她绷紧的下颌和太阳穴抖动的青筋。
这一瞬间,她在这年轻女孩的身上看到了金狮子的影子。
那个她追随辅佐了十年,被荒野其他地方咒骂杀虐成性,独断专横的帝王、暴君,在面对敌人之前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对杀戮和血刻进骨髓里的渴望。
那是王者的眼神。
她看了高赋半晌,不禁噗嗤一声笑了。
高赋终于侧头看她,露出了些疑惑的神色。
那岚撑地起身,一手拿起了佩剑,另一只手拍了拍高赋的肩膀。
铠甲相碰出脆响。
“眼神不错。”她说,“我果然没有选错边。”
随后,她面对着高赋站定,以手锤胸,低头颔首:“王。”她的声音郑重如军令,但却带着些张狂的笑意,“那我们就让那些多嘴的人看看。”
她抬头看着高赋,眼底也像是被点燃了:“被女人拯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风骤然掠过山巅。
高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低低笑了一声。
“整军。”她说,“天黑前翻山。”
***
太阳西垂,天幕间点缀着如血的红云。
某处废弃摩天大楼半塌的楼顶,魏柯站在露出的钢筋与断墙之间,俯视着大地。
远方圣塔直刺天际,塔身周围盘旋的巡逻虫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某种腐肉上的苍蝇群,让那庞大建筑仿佛正在蠕动呼吸。
魏柯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其上一道疤痕还很新。
他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留了数秒。
割下这道伤疤的那一刻仿佛还是昨天。
他为了从老狗手里夺回尹沐恩,曾用这道伤,在绝境里向整个荒野传讯。
今天,他要用它,再次救人。
只是这次他不是救尹沐恩一个,而是整个荒野。
他的目光凝聚,下一刻,他掏出匕首,刀刃反射了一道刺目的光,将那道疤痕重新划开。
瞬间,鲜血骤然涌出,热气在冷风中蒸腾。
他五指并拢,将血握满掌心,然后猛地朝长空挥去。
无数血珠在半空被风扯碎,化作细密的红雾,吹向整片荒野。
那是热血者最原始的沟通信号。现在,那是召集、是战书、是警告、是开战的号角。
天地之间,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片刻后,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风骤然掀起,齐齐涌向了立于高空中的魏柯。
魏柯缓缓闭上眼睛。
他闻到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