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在狱中,旁人听起来倒像是客栈里旅人间随意的搭讪。
然而对方却似乎不欲理会,沉默着仍旧望着她。
“江湖人?日月阁专管江湖事,阁下想必不简单。”
依旧沉默。那人却拖着锁链挪到墙边,隔着铁栏凝视她,眼中情绪翻涌,似惊似疑,似恨似惘。
步尘微扶着墙缓缓站起,亦踉跄走到栏边。
昏光下,那张脸逐渐清晰。眉间一道浅疤,是当年采药时时被“蚀骨藤”所伤;眼下一点小痣,位置分毫不差。
步尘微的笑容一僵,噩梦中少年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
她当然会觉得这身形熟悉,因为如今在她面前的,就是灵草谷的大师兄。
往事如潮决堤翻涌而来,但还来不及全部记起,步尘微便嗅到一丝极淡的气味——苦苓草混合陈年书卷的气息。
昨日在百草堂时给她把脉的大夫身上也有这种气味。
飞舞的轻纱一瞬间化作冷硬的铁栏,轻纱后头的的轮廓与眼前人的脸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步尘微的脑中瞬间炸开,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百草堂的堂主就是灵草谷的谷主,他杀害了李密,再引她入局,诱她成为此案的“凶手”。
可是,她如今是步家的四小姐,他不可能是因为从前的恩怨才对她动手,那么,又为什么非她不可?
“是你给我下的毒?”步尘微的声音更加微弱,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咳了起来。
对面当然不会回答,步尘微神情肃穆,继续追问:“是你杀了谏议大夫李密?”
“是你故意引我去的引香楼?”
她一问接着一问,似乎根本不想得到回答。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将过往的恩怨视作云烟,可往事却紧紧缠绕、不肯罢休。
她愤怒吗?似乎不了。那又是为何悲哀呢?
三问之后,她有了答案。
她在为从前那个小小的自己悲哀。
他拿着剑指着她的时候,她在恨自己百毒不侵、天生厄运。他带着人围上赤觞山时,她在感慨阴错阳差、误会使然。
分离的那夜,他说:“灵草谷弟子应以济世为毕生之愿,怎可学那旁门左道,毒害生灵!”
如今再看,当真是讽刺。
“有仁。”
“谷主当真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轮到谷主神色骤凝,“你如何知晓我的姓名?!”
“医者仁心、救扶世人,原来都成了笑话。”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紧。
“死人。”步尘微靠着铁栏滑坐在地,“生而将死,死而复生。”
谷主凝视着那双无神而空洞的眼瞳,面色苍白的女子微微笑着,像是魂魄早已离了躯壳。
他伸出手遮住步尘微的半张脸,似乎透过这身躯壳看见了曾经一言不发的小苗鹗。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悲悯,却如烛火遇风,转瞬即灭。手缓缓垂下,沉默片刻,眼底渐渐结起冰棱般的杀意:
“但你——必须死。”
步尘微倚靠在铁栏上,似乎再也没有了周旋的力气,听了此话也只是勾唇一笑,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师兄,你不是已经杀过我一次了?”
闻言,一字一句皆回映在他脑海。她唤她师兄,知道他叫有仁,对灵草谷的毒药了如指掌......
一个荒诞的念头骤然而起:“你......你是赤觞?”
“师兄。”步尘微的眼眸依旧是空洞的,可双目再次相对时,那双眼却又像是一团在沼泽地里不熄的火苗,悲凉、沧桑、挣扎着燃烧的火苗,“你为何喊我赤觞?”
“而非苗鹗——”
他和苗鹗相处了多年,可跟赤觞却只见过一面,唯一的那一面,便是在赤觞山上,最后的那场讨伐。
他的眼神在步尘微的脸上汇聚了良久,忽而厉声道:“你分明不是她!她早已身殒!你一个闺阁女子,究竟是从哪里知晓的这些往事!”
步尘微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也依旧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当然不是她,可我见过她。”
“她已经死了,但却夜夜托梦于我。”
“她说,她从出生开始就厄运缠身、事事不顺,可——”
“错不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