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傅掌院道,“这个职位,遴选门槛都是照着小苏的情形定的,不取学宫出身,还得是高分落榜的贡士。来的都是寒门子弟,她尤其穷,入京的盘缠都是乡里凑的。”
“难怪…”
苏桁重新翻开那本册子,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出来的,“既没有背景,那寻个疏漏……”
傅掌院摇了摇头:“老夫试过,可那孩子极有韧性,繁难差事压身,也挑不出疏漏。若想调离,只能从规制处着手,得由吏部下文。”
苏桁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沉思了许久。
“云沐刚刚官复原职,吏部就将告他的人调走,只怕弹劾我的折子第二日便要递到御前。”他顿了顿,“此事不能做成一桩特例。”
傅掌院点头:“只动她一人,确实太显眼。”
窗外有人高声叫卖炊饼,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被车轮声盖过去。
苏桁用指节轻轻敲着那册子,忽然问:“前些日子,国子监是不是上奏,想在各州增设官学?”
“是提过。”傅掌院眯了眯眼,“说是要教化百姓,也从民间挑些可用之才。陛下听着喜欢,但这事耗银子、耗人手,辛苦不说,还难出政绩,谁肯干?”
“若只是教书,各部自然不愿出力。”苏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若是借此机会,把眼里的钉子拔掉呢?”
傅掌院看着他:“苏大人的意思是……?”
“吏部可以牵头上折,大力支持增设官学。”苏桁道,“并提议从三省六部、翰林院、御史台各处抽调人手,巡行州县,督办官学。”
“每个司署只出一两人,不伤筋骨。名头又是教化万民,为我大玄养才,谁若不肯去,便是不愿为君分忧。”
傅掌院眼睛一亮:“各署主官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清一清身边的人,这样一来,不必你吏部开口催,报上来的名字就能堆满案头。”
“陛下得了兴学的功绩,地方百姓有书可读,各部也能少些争端。”苏桁合上薄册,压在手边,“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傅掌院抚掌笑起来:“妙啊,不愧是苏大人。”
侍从再次进来,撤下冷炙,又上了新菜。
傅掌院看着面前那盘乳鸽,忽然道:“这醉仙酒家的鸽子,色泽金红、香气四溢,但还是远不如苏大人先前送的那只。”
苏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您要注意身体,这等油腻之物,不可多食。”
傅掌院的神情霎时变得微妙起来,抬起的筷子又放了回去。
苏桁喝了一口茶,一双柳叶眼弯得像狐狸:“改日我再叫人送两只新鲜的去您府上,您让下人做些清淡的菜色。”
“好,好。”傅掌院顿时开怀,“苏大人有心了,老夫回去便召集院中诸人商议,等吏部折子一上,翰林院第一个附议。”
正事说完,席间松快不少。
傅掌院这才发现,满桌山珍海味,苏桁几乎没动,面前却单独摆着一碗素面。
“苏大人何时改了口味?”他好奇道,“从前你最讲究精细,如今在这大玄第一酒家,竟只吃一碗面。”
苏桁挑起一筷子:“从北疆回来后,总惦记这一口。”
他尝了尝,又放下筷子:“可惜京安的面粉磨得太细,揉面的人力气也小。汤再鲜,面还是软绵绵的,没有那种……较劲的味道。”
傅掌院听得新奇:“吃碗面,还要较劲?这北疆当真新奇。”
“各地有各地的吃法。”苏桁道,“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醉仙酒家不过占了京安权贵多,便敢自称天下第一。若没尝遍各地滋味,这个第一,未免封得太早。”
“可惜老夫一把年纪,是没机会走遍天下了。”傅掌院叹道,“真想尝尝,让苏大人念念不忘的北疆面,究竟是什么味道。”
苏桁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工部不是正在各处修官道么?等路多了,驿站也建起来,各地食材运得快了,傅老坐在京安,一样能尝遍天下。”
“工部修个城门都能拖半年。”傅掌院摆摆手,“等官道通到北疆,老夫的骨头都要化成灰了。”
“傅老身体康健,定能等到大玄处处通途的那一日。”
苏桁举起茶盏,“翰林院也需您这位掌舵人,才不至于偏航。”
傅掌院笑着与他碰杯:“那就借苏大人吉言。”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直到天色擦黑,才在酒家门前作别。
傅掌院登上软轿,怀中还抱着一盒好茶,笑得十分满足。
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拐角,苏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大人,回府么?”管事问。
苏桁沉默片刻:“先传话给刘掌柜。”
“叫他继续去找那种会翻跟头的鸽子,价钱不是问题,哪怕翻遍整个大玄,也要给我找到。”
管事低声应下。
马车缓缓起步,汇入车流,消失在京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