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子很重的景元连轴转了几天，饶是仙舟天人的体质强悍也着实有些吃不消，脸上的疲惫之色明明白白。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面前之人那猩红的双眼。

“执意要单独见我，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景元神情紧绷，常年带笑的嘴角也压平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要小心龙师。丹枫的化龙妙法成功了一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有这些吗？”景元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应星，他在说完那句话后又将头低垂了下去，只留给自己一个发旋。

可是，能单独见面，景元想听他说的可不是这些。

应星哥，你和丹枫哥为什么要对白珩姐使用化龙妙法，为什么要掺进去倏忽的碎片，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你们在行动之前，有想过我和师父吗？

——你现在后悔吗？

见面前的人依旧沉默，景元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火气：“「罪人丹枫，拥贼犯禁，贪取不死，造作兵祸，人神同嫉，天地不容，理当大辟，以定欃枪。今，念其旧功，免于大辟，蜕鳞轮回，往罪不咎，流徙化外，万世不返，凡所治处，不得履踏。」”①他面无表情地念出联盟对于丹枫的判决，紧接着又说出面前人的下场：“应星，饮月之乱从犯，大辟。”

景元极轻地问他：“应星哥，你会后悔吗？”

像是被什么字句刺激到了，方才一直宛若雕塑的人猛然挣扎了一下，铁链被摇得哗哗作响。应星再次抬起了头，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去看景元的眼睛，“我只会后悔，化龙妙法没有成功。”

就像丹枫邀请他时，他内心所想的那样，事到如今，他依旧还是这么想。

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可为何，可为何！

家破人亡，独自一人来到仙舟联盟，蒙受怀炎将军厚爱，收他为徒，教他冶炼。应星也知道自己作为短身种，此生无缘见到丰饶孽物被剿灭，便一心钻研锻造，希望能为巡猎孽物出一份力。而后，因为出众的天赋与后天的勤奋，他成为了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百冶，一众长生种工匠都不如他。

那时那刻，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就算有人因他是短生种而轻蔑、针对他，联盟因为他是短生种而没有给予他工正之位，应星也统统一笑而过。

只要还能锻造，只要还能肆意展示自己的才能，只要云骑能拿着他设计改进的武器杀灭孽物，旁人的眼神，应星不在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心无旁骛地投身于锻造——直到他随军上了战场。

哪怕联盟的科技足够先进、军备足够充足，面对一波又一波，仿若源源不断的孽物，也依旧伤亡惨重。那时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便萦绕在应星心头。

为什么孽物便可以一次次卷土重来，云骑们就只能那样死去？

这种想法，天人是很难理解的，或者说，很少有人会去想这个问题。在他们眼中，胜利最好，战死沙场也不失为一种荣耀。

最后，应星只能将这个疑问深埋心底，直到……直到丹枫给出了一套可行的方案。

可惜的是，他们失败了。虽然杀死孽龙之后，它重新结了一颗卵。

但即便如此，时光倒流，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论你问多少次，我都只会告诉你——我不后悔。”应星终于迎视上景元的眼睛，“我，不·后·悔。”

看着景元眼中的诧异，应星心中生起一种诡异的畅快感，他想，他或许真的是被丰饶影响到疯掉了。

可是一道亮起的紫光让应星迟钝的大脑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顺着光源，微微仰起头——

一颗紫色的圆宝石，缓缓地自天而降。

刹那之间，倏忽的呓语尽数消失，在难得的平静之中，应星听到一道威严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此身即是尘世最为殊胜尊贵之身。

「应持天下之大权。

「此身曾许诺予臣民一梦，既是千世万代不变不移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