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起身,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手捡开落叶往旁边一丢,将一个灰旧的包裹挖了出来。
褚栖迟低头看去,正是阿澜。
阿澜小心翼翼背上行囊,双手合十在胸前,像是虔诚地祷告着什么。
她眉间轻蹙,口中无声地念着几句话,一睁眼,一张冷白俊朗的脸倒映在前方。
“啊——!”
尽管离的有段距离,她还是被吓了一跳。阿澜揉了揉眼,看清倒挂在树枝上的少年,才长吁出一口气。
再一细看,少年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俊俏,眼神里却带了些不可一世的傲慢,鼻梁那颗极细的小痣,又在这份野气上平添了三分风情。
“你吓死我了。”阿澜总算喘上气来。
褚栖迟不解她为何吓成这样,翻身下地,道:“你在挖什么?”
阿澜睨他一眼,许是被他吓了一跳,语气不如白天那般和善,道:“不关你的事!”
褚栖迟低头看了一眼,道:“你想逃跑?”
一问出口,他忽然想起前世阿澜的确是逃过的。不知她从谁口中得知自己被选为圣女,在献祭仪式的前一天,她偷了一匹马逃走。
阿澜低着头,没说话。等了许久,肩膀忽然一抽一抽,紧接着,泪水从她眼眶汹涌而出。
褚栖迟不知如何是好:“你哭什么?我又不会阻止你。”
阿澜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会。”
她抹去脸上泪痕,“我只是觉得自己可怜,可村里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
“那就逃。”褚栖迟道。
“哼,说的轻巧。要真有这么容易,你怎么不逃?不会真像他们说的那样,誓死斩杀海神吧?”
褚栖迟:“……”
当初的他真是年少无知,一腔热血。换做现在,他只会冷眼旁观,看鱼骨村自取灭亡。
“若你真能杀了那怪物……我倒还真要对你刮目相看。”阿澜嗫嚅,想了想,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异想天开。鱼骨村供奉百年的神明,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个毛头小子灭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褚栖迟再次尝试调转灵力。
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问天宗毕竟是仙门第一宗,试炼秘境的开山鼻祖,从祖上不知道多少代就开始研究幻境了。天衍幻境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破除的。
若谁能破除,说明他比恶鬼还强大。
褚栖迟一刻不闲着,在幻境内到处瞎逛,试图看看幻境的边缘在哪,有没有别的切出口。
他如今没有灵力,倘若来一个海神,还真不确定能否对付。
摸了两三个时辰,总算发现一处诡异。
海面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当他划船远离岸边一段距离时,都会莫名其妙被传送回去。
看来,门就在这。
难道不破除“眼”,门永远不会显现吗?
他划船回到岸边,此时已近半夜,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村内灯火通明,家家户户举着火把,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瞧见褚栖迟,年迈老村长当即喊道:“你瞧见阿澜没?她和你关系最好,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是不是逃了?”
褚栖迟道:“不知。”
村长身后一群壮汉怒道:“阿澜平时和他走的最近!这小子肯定知道!他故意不告诉俺们!”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走提着火把走出来,眼瞅着要揪住他衣领,好好拷问一番。
霎时,褚栖迟闪回到他身后,提脚一踹,将人远远踹出几丈远。
人群惊呼,有人高喊:“不成体统!这小子还敢打长辈 ”
“就是啊……哎!孙娘来了!孙娘快来!你家外甥又打人啦!”
褚栖迟抬手拦下一截粗棍,便见孙姨母挤开人群来到前方,破口大骂:“你这小畜生,胆子肥了是不是?还敢瞒着村长?”
她想再拿点什么砸人,寻了半天,总算找来一块砖,刚想往他脑袋上盖。
“咔啦——”
粗棍在褚栖迟手里断成两截。
孙姨母拿砖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上移。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她读不明白,却能清晰感受到,眼前的褚栖迟不是曾经那个任她戳破脊梁骨都不敢反抗的少年。
“村长,村长!你瞅瞅,这是不是你们村的姑娘啊?”
远处,老头驾着牛车赶来,车板上绑着一个扭动的麻布袋。
众人连忙迎上去,解开套袋的麻绳,果真是阿澜的脸!
“哎哟,老李,多亏你了!海祭在即,要是没了这丫头,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
老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道:“没耽误事儿就好!还好我今日在城里,远远瞧着眼熟,乍一看,哟,这不是鱼骨村的圣女嘛!这小丫头精得很,我费了一些力气才抓着……”
他掀开麻布袋,像提一个待宰的牲畜一样把阿澜提了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阿澜的脚趾里全是血,像被笨重的车轮生生碾过,已经血肉模糊。
然而,他们脸上只有笑意。
阿澜趴在板车上,唇间泛白,双目无神,静静地盯着褚栖迟。
像是案板上翻着白眼的鱼。
可这眼神,不甘中又带着怨恨。
褚栖迟想开口说他没有告密,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没主动问,他先说,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快快!把她搬上船去,别误了吉时。”
村长招罗壮汉们将阿澜拖出来,丢到一艘窄木舟上绑好。
少女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怔怔地望着褚栖迟,眼珠一动不动。
“老丁,来搭把手!”壮汉弓着背,奋力将载着圣女的船往海岸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