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沙滩似乎格外难行,往日更大的货船,多来几个人也能推走。其中一名壮汉活络了下胳膊,骂道:“他娘的,一个小姑娘,老子还得费这么大劲?”
很快,众人就发现船推不动了。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抵在船前,褚栖迟没什么表情,修长手指却紧紧抓着船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年复一年献祭活人,你们还没厌烦么?”
壮汉们被他这一问,愣了片刻,随即怒道:“滚开!别挡路!这会儿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眼瞧人没有让开的意思,方才那一架,众人也发现褚栖迟并非原先那么好欺负,没有一个人敢用蛮力将他拉开。
村长好言劝道:“成为圣女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以后阿澜她家人在村里便能扬眉吐气了,有受不完的敬仰,得不完的好处。她阿弟也能沾光讨个好媳妇,你何苦阻止别人的好日子?”
“是啊是啊,我们想当还当不了呢。”有渔女应声附和。
褚栖迟转向她:“那你来?”
那渔女没想到他会噎人,脸色瞬变,看大伙都朝她望来,赶紧找借口:“我都嫁人啦,年纪也大了,不合规矩呀。”
褚栖迟笑了两声:“既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多一个人,想来海神也不会怪罪?”
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渔女不敢说话了,只能求助自己丈夫。那丈夫也是个窝囊像,只道:“……你自己过不好,也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吗。”
褚栖迟:“好日子?刚才说了那么多,哪一点好落在她身上?”
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看时辰快到了,只能将求助目光投向孙姨母。
眼下,孙姨母也不敢轻举妄动,可看着褚栖迟那张脸,又难免想起自己早死的姊妹,一股气没有缘由地窜上来:“你这次拦了船,海神发怒怎么办?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她一说,立刻有人小声谈论:“他之前还扬言要斩杀海神,怕是只会动点嘴上功夫吧!”
“这小子好像是有些天资吧……”
“咱们这小渔村能出什么奇才?卖鱼的臭小子罢了,真把自己跟那些根正苗红的仙门弟子比啊?”
“就是啊,隔壁老王家那小子,说是进城拜了位名师,好不容易混到炼气期,全家凑钱送他漂洋过海去太华仙宗拜师,结果连入门试炼都没过!”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他在祭祀前找了一群还算志同道合的朋友,说服他们一起斩杀海神。因此,面对质疑时,那些人有的为了脸面、有的为了心中大义,都无一例外站了出来。
然而,天衍幻境只会放大受困者内心最阴暗负面、最痛苦不堪的回忆,那些人并不会出现。
对于能保持清醒的褚栖迟而言,这些都无所谓,毕竟找到“眼”才是最重要的事。
海面倏然爆发出一阵兽吼。
吉时已到。
村民们大惊失色,纷纷拉着身边人撤离沙滩。村长强压着镇定下来:“快把船推进去!别管他了!”
壮汉们费九牛二虎之力推了好一阵,发现小舟纹丝不动。再看,海面裂开一条大缝,水往两边翻涌,窜出一道巨型黑影。
“啊啊啊啊——”一群人不再管什么圣女、祭祀,纷纷弃船而逃。
褚栖迟站在礁石上,手指捏诀,体内却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天衍幻境的压制太强,他调动不了分毫。
伴随着地动山摇,海神终于露出水面,像一座山从海里长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鳞片还反射着暗光。粘稠的触手往岸上一扫,几间茅屋便塌了,村民们四散奔逃。
褚栖迟迎着海神上去,一剑击出,落在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由于受了百年香火供奉,海神周身已然有灵光护体,即便是名匠打造的剑,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也破不了丝毫。
海神一甩触手,直逼他而来。褚栖迟借着礁石和残余的墙体躲避,几剑劈下,连触手的鳞甲都没割下一片。
“嗡——”的一声,山鬼花钱催动,他周身突然升起一道金钟罩,挡住背后偷袭的一支箭。
褚栖迟转身,才发现几个壮汉躲在树丛里,手拉着满弓,搭着箭,正对着他的方向。
被他发现,那些人赶紧丢了武器:“走!快跑!”
事到如今,这些人还想杀了他,推圣女出去平息海神怒火。
海神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几条粗壮的触手重重砸在屏障上。
轰的一声闷响,金光四散,金钟罩表面光纹如水波荡开。
海神不死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隔着半透明的金钟罩,褚栖迟纹丝不动,却也无法攻击“眼”。
这样耗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离开幻境。
他提剑割破手掌,五指攥紧成拳。紧接着,源源不断的鲜血自指缝淌出。
顷刻间,狂风骤起。
地面以他脚下为中心,裂开一张脉络交错的网,绿光从缝隙中幽幽渗出,像地底睁开了无数只眼。
飞沙走石中,如潮的黑色冥火无声漫开,舔上海神的鳞甲,旋即又顺着风向岸上蔓延。茅屋、渔船、草垛一触即燃,瞬息之间化为焦炭。奔走逃窜的村民也逃不过焚烧的命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为一阵血雾。
海神的嘶吼与浪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碎,又沉入火海。
火光落尽时,一切归于死寂。
褚栖迟站在余烬中,漠然看着因灼烧而痛苦死去的村民。
身后,阿澜窸窸窣窣地从木舟爬出来。
对上褚栖迟双眼时,任她再努力,也压制不了眼里那份惊恐。
褚栖迟朝她走了一步:“你……”
阿澜大叫一声,如见恶鬼,整个人连滚带爬翻上牛车,驾着老牛落荒而逃。
褚栖迟忽然想起,曾经的阿澜,是没有逃走的。当然,那时的他也没有能耐使用冥火。
幻境中唯一一个幸存者就这样消失在远方。
焦土散去,整个幻境开始褪色,周遭景象又变成一片虚无。
两扇石门出现在褚栖迟面前。
殷红的“生”字浮在门面,像是等待他推开那一线生机。
而另一扇,是暗淡无光的“伤”门。
显然,师执玉还没闯出去。
褚栖迟没有分给生门一眼,径直走向伤门。
抬手,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