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太子”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大脑,就好像被什么缠上似的,连呼吸都有一瞬的滞停。
“太子”喉咙无意识吞咽,手一抖,误把车帘放了下去,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隔离开,才让他有了喘气的时间。
透过马车薄纱般廉价的车帘,“太子”大概能看清容二少爷在人群里的轮廓。
清瘦,轩昂,倒是不难看出是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是那双清冷到透着寒霜的眸子不停浮现在“太子”的眼前,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它张开獠牙,吞吐蛇信,随时准备狩猎,给猎物致命一击。
而他,就是那个猎物。
这是“太子”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
然,不等他缓过来,太子的内侍吴德才忽然在马车外出声:“殿下,容大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言外之意,是询问他是否要下车。
“太子”想到刚刚那个眼神,手握拳,摇摇脑袋把心中杂念摈弃,他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
收拾好心情后,“太子”朝车外的吴德才说:“扶辇。”
“是,殿下。”吴德才应了一声后,提前在马车旁边备好雕花木踏凳,卑躬屈膝的守在一旁,等太子下马车。
“太子”下车前先是在车门前停顿了一下,而后深呼吸,推门冷脸沉眸下车。
期间,他偷偷看了眼人群里蹲着的“容嘉翊”,没想到对方也在盯着他,视线一直没有离开。
“太子”心一抖,砰砰跳。
快速收回眼神,直视前方,连吴德才伸过来扶他的手都没有注意到。
“太子”下车后上前几步,垂眸看着眼前跪在自己脚边的容大人,凝声道:“免礼。”
“谢殿下。”容家齐回,所有人皆起身。
随后,“太子”的视线再次落于那位容二少爷的身上,这次,“太子”明显察觉到容二少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不似刚才的阴冷。
容大人站在“太子”的一侧,瞧着“太子”一直在看自家二儿子,心下一阵犯嘀咕。
他是了解自家儿子的,虽说顽劣了些,私下也有些大逆不道,但也不至于舞到明面上来,所以对于太子对容嘉翊这莫名其妙的关注,他着实摸不着头脑。
“太子”不是瞎子,自然能看清容大人那一闪而过的古怪。
他也知道容大人在想什么,只是他不能说。
“太子”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捏了捏掌心。
他有个秘密。
他并非东岚太子裴臻,而是尚书府二少爷容嘉翊。
而关于他为什么会从容二少爷变成太子这件事,说来话长。
两个时辰前。
他从十年未进过的太子东宫醒来,顺带的,还有一道由苏大人带来的圣旨。
他那时还以为上天在和他开玩笑,赖床一直不起,闭眼睁眼闭眼睁眼,试图刷新。
可在他第十次睁眼,场地、容貌、声音都没变时,他终于确认,他魂穿了当今太子裴臻,成了东岚的太子殿下。
从容嘉翊变成了裴臻。
所以,此时混于尚书府,二少爷“容嘉翊”的魂魄并不是他。
既是他穿为太子的话,他便猜测他身体里的是太子裴臻的灵魂。
于是在圣旨到太子东宫,他被一脚踹走赶至郊区府内关起来后,来不及梳洗,脚刚落地,大门刚被封上,还没热乎,他就带着吴德才翻墙头买黑车,紧赶慢赶来到尚书府。
他太了解他家的情况了,太子接近倒台,而崔家又是太子外家。
他们家又单方面与丞相府积冤许久。
这么大的热闹,他父亲与他小妹是不可能不奏歌起舞庆祝的。
若他猜测没错,他体内当真是太子的魂魄的话,这可就是犯了大罪。等太子回到自己的身后,容家九族都不够太子砍的。
而这一猜测,在看到自己被他人占据的身体时,有了确切的答案。
除了当今太子,哪位有这胆量不跪?还敢直视太子真容?
虽说目前太子已有倒台的嫌疑,但总归还有这个名号,弄死一位小小的尚书府二少爷,岂不是轻而易举?
无论是谁,只要不是太子,都会害怕,于是,他身体里待着的,只能为太子裴臻。
所以他刚刚在对视时,先示弱了。
如若父亲已经在太子面前露出真面目,他这般,还有能翻盘的机会。
思及此,容嘉翊收敛神色,身姿挺拔,对着容大人端庄道:“容大人,我……”
说到这,容嘉翊忽然想起,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子,自称我不合适,于是改口道:“孤……孤……”
可一开口,他又卡住了。
早在太子开口时,容大人就已经弯腰低头倾听了,下位者的姿态尽显,给这位他先前还在膳厅,大堂说坏话的太子十足的面子。
当然,他也不得不给,不给的话,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京城现在正处炎夏,头顶高挂的刺眼日光笼罩整座尚书府,以至于在太子的宠幸下,府门口众人享受了一回日光浴,无一幸免。
容大人的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左手抓起右手的袖子,偷摸侧身拿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擦完后转回来,试探道:“殿下,尚书府前段时间新进了一批酥山,殿下可否要进府尝一下?”
容嘉翊跑远的思绪被瞬间拉回,他倒也不是故意不说话,只是他来的太急,确实没想好来尚书府的借口,更是忘了他现在是太子,尚书府暂时不是他的家了。
既然此时容大人给了他这么一个借口,他接下便是。于是容嘉翊手握拳放置嘴边,咳嗽两声,卡了半天的太子殿下终于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可。”
容大人松了一口气:“殿下这边请。”
容嘉翊挺直腰板朝着容大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容大人紧随其后,却在容家众人也要跟上时,手背在身后,做了个不要跟上的手势。
容夫人顿时停下脚步,拦住众人,捏紧了手心的手帕。
也不知府内有没有收拾好,可千万别出了岔子。
容大人快步走到容嘉翊的一侧,赔笑道:“殿下,内子身体不适,可否让她先行退下?”
容嘉翊这才敛足。
容大人矮他一头,这就导致容嘉翊冷眼斜视他时,会显得他的压迫感很强。
容大人一时低了头。
须臾,容嘉翊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