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嘉翊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
给他扎针的“白发女子”高太医，也抱着棕色药箱在床前跪了三天。
屋内上好的龙涎香被换成了极苦的药香。两名新入府的小丫鬟正蹲在床榻外几米的地方拿着扇子扇炖着药的小药炉。
容嘉翊这次醒来，不仅是睡饱了的自然醒，还是被屋内挤满无处散发的药苦味闷醒的。
那苦香顺着鼻子直入心肺，连还未尝到药汁的口舌都平白无故地生出苦味来。
容嘉翊双目猝然睁开，他顾不上穿鞋，抬手捂住口鼻利落地从床上跳下去，快速跑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院子里的野花香顿时飘来，容嘉翊猛吸一大口。对，这味道才对嘛。屋子里那股药味是什么玩意？
他心满意足地吸满香气，那股苦味彻底消散后才转身。一回头，瞧见跪在地上叩首的高太医被吓了一跳。
“哎呀！”容嘉翊惊呼一声，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在门口。还好他眼疾手快及时把住门框，才免于屁股墩受到二次伤害的可能性。
他想，他这辈子应该都难以忘记在明德书院摔得那一回屁股了。
容嘉翊心有余悸地偷偷摸了把屁股，还好还好，他的屁股还没有摔成八块。
待他确保身体无虞后，才有时间来观察他的屋子。跪地不起的高太医，以及在一旁老实煮药的婢女。
药炉里深色的药还在炉子被火烧的咕噜咕噜冒泡，他刚刚所闻到的苦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
容嘉翊眼神刚看过去就呼吸一滞，脸色骤变。先前还眉目含欢的神色，此时倒像是吃了放了三天的馊饭馊菜般面露嫌恶之色。
谁给他把药端房里来了？还让不让人住了？
婢女不敢揣摩主子的心思，主子脸色难看只当是哪没做好惹主子不高兴了。害怕的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出，就怕主子气昏了头把她们发卖了。
容嘉翊却没多想。他捂着鼻子，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指着婢女道：“孤没有生病，赶紧把这个药端出去！屋子里全是药味，孤要被熏死了！”
他最烦这药了，赶紧丢了去！
婢女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容嘉翊这话都算是解救了她们。
刚要应下，跪地的高太医突然疾呼，“殿下，不可！”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殿下，这药可不能撤！”
容嘉翊被他这副模样打的措手不及，不解道：“为，为何？”
难不成他还生病了不成？
容嘉翊心有疑虑，回头看了眼天，琢磨着也不过午时，离他回来时才堪堪过去几个时辰，总不能因为睡了个觉就被判有病了吧？
睡觉就是生病？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容嘉翊眼波流转，瞅着高太医这模样倒也不想是在撒谎，难不成还有别的原因？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继续道：“孤不过是昨夜累了，休息了几个时辰。怎么到了高太医的口中，倒像是得了不治之症般，必须要吃药才能好一样。”
“殿下不知。”高太医跪伏在地，没敢抬头，“臣斗胆一问，殿下可还记得三日前发生了什么？”
三日前？
容嘉翊脑子转了一下，那不他刚来到太子的身体里吗？
“当然记得。”容嘉翊道，“那天父皇把孤从东宫赶了出来。孤怎可能忘？”
高太医道：“殿下可知，您睡了足足三日？”
啥？三日？
容嘉翊愣了，语气里多了些茫然：“孤，孤不是睡了几个时辰吗？”
“何止啊殿下。”高太医突然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出来，“三日前，殿下突然昏睡不醒，臣被吴公公从太医院请出来为殿下施针。”
“哪知殿下刚清醒一瞬，就自称少爷后再次昏睡，让臣等不要打扰殿下休息。”
“这一休息，就是三日。”高太医说的凄惨，就怕太子殿下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遭受了多大的压力，“这三日，臣断不敢离开殿下半步，守着殿下的金躯，望殿下早日恢复，平安无恙。”
“是，是吗？”容嘉翊伸出食指挠了挠脸，努力的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想着想着倒是真有了点印象，他好像确实迷迷糊糊瞧见了人影来着。
他好像还唤了声孟婆来着。
只是……那不是名女子吗？高太医怎么看都是名男子，怎么会是那时那人？
容嘉翊的眉毛在额头上飞来飞去，围着高太医转了一圈。垂眸看向高太医白溜溜的头发，蓝色的衣裳以及身旁棕色的药箱。
再回想起那日看到的白发女子和大缸。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看到的孟婆是高太医在给他扎针呢。
容嘉翊扯了扯嘴角，压下心中那抹尴尬，上前扶起这位心眼贼多儿的老太医。
别看他在城内名声不好，大字不识。但他的心思还算是灵巧。
一国太子昏睡不醒可是大事，哪怕他是个被赶出东宫的太子。只要天子没下令废黜太子，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而高太医作为太子的主治医官，自然得陪在床边日夜守候。若是出了事，他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高太医一见他就跪地痛哭嗷嗷诉苦，可不就是在他面前装可怜表衷心，以求他能在天子眼前替他美言几句。
毕竟储君昏睡三天，就算是醒了，也够他喝一壶的。
“行了。”容嘉翊大手一甩，“孤的身体孤自然了解。现下已无碍，不必再喝，撤了便是。”
“可是殿下……”高太医还想阻止，容嘉翊却没心情听了，这药味他再闻会就要吐出来了。他道：“父皇那边若是问起，孤自会言明。高太医无事就退下去吧。”
太子言至如此，高太医也不好置喙，应下后毕恭毕敬带着婢女与药出了寝。
正好与领人前来的吴德才撞个照面，高太医躬身行礼：“参见吴公公，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