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时的太子府回到皇宫快则两柱香,慢则一个时辰。
高太医却花了两个时辰。
他心里揣着事。
揣着太子疯了的事。
大红的宫门打开时,高太医的左胸抖了又抖,脾气一时上了来。
他掀开车幔,怒目横眉指着车夫:“你这车夫怎么不知慢点开?老夫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你赔?!”
驾着车的车夫被吓的一抖,差点开翻了去。车夫连忙稳住马车,秉承着仆人的职业素养,脸上堆起谄媚,讨好道:“是是是,太医先生。小的这就慢些。”
车夫过于听话,高太医找不到气口憋红了脸。片刻后,他骂了句“当心些!”便躲回车内,把车厢当成破烂发出巨大的声响。
车夫心又是一紧。
这些贵人就是阴晴不定,当差还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等高太医安静后,车夫才有空低头看了眼一路平滑的宫道,他想了老半天也是没想明白高太医是怎么了。
最后也只是受着气窝窝囊囊的驾车前去。
在快要到殿宇时,车夫停下车,提醒道:“太医先生,前面就进不去了。需要先生徒步进去。”
因着前面高太医的不高兴,车夫特意把话往软了说。
高太医却不领情,掀开车幔没给车夫好脸色,下车时朝着车夫‘哼’了一声。
一扬袖,糊了车夫满脸灰尘,像是撒气一般。
车夫忍着灰不明所以地挠头,深知自己是低贱的奴才,半分不敢言语。
等高太医的身影消失后,他才想起高太医下马车时红着的脸。
车夫这时恍然大悟,原来高太医是生病发了热。难怪看起来阴晴不定的。
想明白的车夫一脸愁容,高太医生了病发了热,自然是不会在驾车出门了。
这月的月钱怕是又少了。
车夫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认命的窝囊地驾着车又走了。
按理说,太医在皇宫里驾车,是要被按上不敬的砍头大罪。
可今日不同,高太医是奉命出宫。领着任务急急忙忙出去,又赶着趟匆匆回来。
高太医每上一步台阶就抖一下,每离文华殿近一步他就多流一滴汗水。
文华殿是陛下会见臣子的内阁。
外表雕刻着隐忍沉稳的金龙,锋利的爪子收着。不似正殿的威严,却是内阁独有的幕后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之道。
高太医走进内殿时,皇帝高坐御台。两旁厚重的明黄色幄帐遮住皇帝凝视高太医的视线。
可即便如此,高太医依旧吓得后背一身冷汗。
他怎么就……
怎么就被牵扯到这皇室之争了?
几个时辰前,吴公公派人来寻他去为太子诊脉时,陛下却是忽然速召他去文华殿领旨,命他好生诊视太子,一丝一毫都不要疏漏。
若是寻常,高太医就如实回答。
可这太子疯了。
他该如何说?
难不成,他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儿子疯了?这不是挑衅皇家威严吗?
可若是他隐瞒此事,那便是抗旨,是欺君,是斩首大罪。
高太医低着头擦汗,左脚迈进文华殿,跪拜在地,“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该如何是好?
皇帝高坐御台,审视的视线透过厚重的幄帐落在高太医的身上。
龙威沉沉,威压满殿。
高太医的头趴的更低了。
良久,皇帝肃着声道:“太子可有事?”
高太医闭着眼,“回陛下,太子殿下脉象稳健,并无大碍。”
“哦?”皇帝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朕的储君无缘无故睡了三日?”
高太医的身子微微发抖。
“还是说……”皇帝手一抬,挂着的佛珠颗颗分明,“你在欺瞒朕!”
张开的手骤然握紧,长串的佛珠瞬间散落在地。圆润的珠子在地上一跳一跳的滚落,落至高太医的手边。
高太医余光撇到佛珠,心又是一抖,惊恐道:“臣不敢期瞒,陛下明鉴!”
“既如此,朕便再给你一个机会。”皇帝接过胡总管递过来的手帕,仔细擦着掌心的每一处地方,“太子为何昏睡三日?”
常言圣心难猜,高太医跪在此处恨不得把说出来这话的人抓来。
既然知道圣心难猜,那便有破局之法。
只是现在陛下不等人。
高太医的跪着的腿隐隐发抖,心知这砍脑袋的话终究还是要说出口,这趟浑水他终究还是要踩进去了。
他闭着眼,嘴唇嗫嚅着要张开。
就在“太子疯了”这话要说出口时,胡总管忽然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皇帝神色不耐竟是放了他离去。
获救的高太医谢过陛下,麻溜地滚了出去。在看清门口的吴公公吴德才后,才长呼一口气。
又在谢过吴德才后,跑的更快了。
虽然多谢太子殿下救他,但此时显然跑路才是上计啊!
高太医的身影消失的飞快。
吴德才没多留出一点眼神给他,得到宣见后,弯着腰走进了文华殿。
他躬身行礼:“奴婢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连个眼都没抬,靠在龙椅上假寐,“有何事要禀奏?”
吴德才弯着腰,没起身:“回禀陛下,殿下大病初愈,无法亲自前来。特意派奴婢来请罪。”
皇帝抬手揉着眉心,虽不知太子在耍什么心眼,却也配合着问:“何罪之有?”
吴德才毕恭毕敬道:“回陛下,殿下说因他一时不察,着了外人的道,误食西域药草魅株而动摇国本,乃是他之错。”
“这么说,太子是遭人暗算了?”
“回陛下,殿下正是此意。”
皇帝龙目微抬,威仪自生。他敲着龙椅,声音里带着质问:“高太医并未说明此事。”
吴德才不卑不亢:“陛下不知,魅株会令失眠之人陷入昏睡,修养睡眠。”
“对人身并无害处,也无法诊治出来。”
“那还倒是株奇草。”皇帝审视着吴德才。他深知太子派吴公公来的深意,无非是想借此事去敲打其他几位皇子,让其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是放在平时,他大可以拒绝,治他一个不敬兄长之罪。但偏偏是今日太子大病初愈,若是他连这点权利都不愿意给太子。
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
说他恐失君父之慈?薄待亲骨肉?
无论是哪个,都有损他明君的贤明。
皇帝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手一摆,像是累极了不想再管此事般:“下去吧。回去告诉太子,只要不闹出人命,随便他怎么查。”
得了皇帝的应允,吴德才躬身行礼:“奴婢告退,陛下万安。”
待吴德才走后,皇帝才开口:“胡忠,你说太子这是何意?现在就敢如此逼迫朕,未来怕不是敢起兵谋反?”
皇帝的心思,他人岂敢猜测?
胡总管低着头,礼仪举止无半分错处,“回陛下,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奴才不敢妄言。”
皇帝“啧”了一声,手一挥,不耐道:“何时与朕如此生份?大不了朕免你的死罪,大胆说便是。”
“是,陛下。”
胡总管弯着身子,缓缓开口:“依奴才之见,太子殿下或许是在像陛下示好。”
皇帝却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