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近,裴臻学着容嘉翊的模样,也掀开车帷的一角。只是与容嘉翊不同,他并没有被当成猴子观赏的兴趣。
裴臻侧头看去,马车与队伍离的不远,他轻而易举地看清了城门前排队的百姓。
个个束发整齐,衣着工整,脸上都扬着喜气儿,好像今日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一般。
裴臻眸色微动。
这模样倒真让他想起了件事。
几月前,襄城的县令递了封折子上来。父皇当时在批阅别的折子,便随手把这封折子扔给了他。
裴臻松开手,任意车帷垂落,声线沉敛:“前段时间,孤在父皇那看到过,襄城的县令恳请父皇批准他在城内举办灯会。”
“想必就是今日了。”
“原来如此。”容嘉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把身子挪了回来,“难怪检查如此之严格,灯会盛大,若是混进匪徒就不好了。”
“嗯。”裴臻点头,掀开车前的亮金色的蓝布,从袖口中取出一枚圆墩小巧的金鱼玉佩递给马夫,“进城前,把玉佩给他们看即可。”
马夫:“是,大人。”
容嘉翊眼尖,看清了东西。屁股又从对面挪了回来,他黏着裴臻道:“殿下,那是什么?”
“该不会是……”容嘉翊拐着弯说话,眼中的质疑都快要溢出来。裴臻哪里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抬手给了他一下,“放心,不是会暴露我们身份的东西。”
小心思被戳破,容嘉翊不好意思的笑笑。他摸了摸头,耳根微微发红,小声道:“臣也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小动作小表情,就差怼他脸上说出来了。
裴臻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说,容嘉翊更不会说。
容嘉翊只会绞尽脑汁转移这个令他丢人现眼的话头。
“殿下。”容嘉翊抓着锦衣,不敢与裴臻对视,“既然要隐藏身份,那称呼是不是也要变换?”
裴臻正想着容嘉翊会以什么样的理由来转移先前的话头。
他想过容嘉翊会拿几案上的果子敷衍,也想过他会去外面和马夫坐在一起来逃避。
却唯独没想过这个。
裴臻愣了一下就接过话头,没让容嘉翊的话掉地上,“自然。”
“我们以挚友相称……”
“不若以兄弟相称吧?”
容嘉翊双手一拍,彻彻底底地把裴臻的声音盖了去,“殿下,臣现在比您高大。所以臣为阿兄,殿下为阿弟,可好?”
“……”
裴臻难得的怔住了。
他刚离膝盖不远的手又放了回去,抬眸愣愣地盯着容嘉翊看。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容嘉翊。第一次直视被‘别人’用的这张脸。
裴臻看着那张脸,停了好久。
容嘉翊同样也是第一次被裴臻如此看,先前裴臻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好像十分嫌弃他用了他的身子似的。
今日,倒瞧着像是被夺舍了般。
容嘉翊局促地坐着。
裴臻不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坐好。
良久,裴臻道:“好。”
在裴臻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容嘉翊就做好了裴臻不同意,他扮蠢装无辜的准备。
不仅如此,他还想过裴臻会不会暗讽他异想天开,竟然想骑到太子头上去当老大。
想了这么多,他唯独没想过裴臻会一口答应。
所以此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容嘉翊怔怔地望着裴臻,抬手挠了两下头,试探道:“殿,殿下刚刚说的什么?”
“好…好?”
裴臻没有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又回答了一次:“嗯。”
即便如此,容嘉翊也还是有些不信,他猛掐自己的大腿,“啊——”,强烈的痛感从身下传来,容嘉翊才感觉到真实。
他眨眼:“真的?”
裴臻道:“嗯。”
再而三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容嘉翊才安了心,他火速拉起裴臻的手与他击掌:
“那就这样说定了!”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自是不会反悔的吧?”
容嘉翊的语速快得如同射出去的箭矢,那模样就像是怕裴臻下一秒反悔似的。
裴臻很配合他的动作,无半点悔意:“当然。”
得了准话,容嘉翊顿时喜上眉梢,礼仪什么的也顾不上了,只有占太子便宜的开心。
他越过裴臻,掀开车前的蓝布,大声道:“马叔,快点,我与阿弟要快点进城置办东西了。”
马叔:“好嘞!小的这就加快!”
容嘉翊眉眼含笑,全然忘了他越过裴臻时只有身子越过去了,腿还搁在里面,这也就导致容嘉翊此时整个人都趴在裴臻道的腿上,仅仅只有一只手撑在软塌上。
裴臻垂眸看着‘容嘉翊’活泼的身影,紧抿的唇角有了些微的松懈。
灯会被安排在晚上,容嘉翊和裴臻进城后给了马叔一笔银子,让他带着马车好好休整,有时间也可以去逛逛灯会。
暮光幽深,灯会盛大而绚丽。
容嘉翊拉着裴臻出门时,正街上的各家各户都挂起了灯笼,小商贩也在路边摆着摊子大声吆喝。
容嘉翊站在裴臻的身侧,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阿弟?”
“嗯。”裴臻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阿兄。”
容嘉翊虽说做足了准备,可这一声“阿兄”还是把他吓得踉跄一步差点摔了,还好身边有人,裴臻拉了他一把。
不然,他还真得在这么个大好的日子里摔个屁股朝天,丢人丢到奈何桥。
容嘉翊借着裴臻的力站稳了傻乎乎地朝着他笑:“阿弟。”
裴臻面无表情:“嗯。”
容嘉翊笑得更高兴了。
越往灯会里面走,容嘉翊的“阿弟”喊的就越顺溜,裴臻应得也很顺溜。
仿佛他们不是偷偷出城的少爷与太子,而是一对生活在寻常人家很平凡的兄弟。
裴臻看着容嘉翊的侧脸,常年绷着的身子松懈了下来。
“阿弟,你看这个!”容嘉翊突然拉着裴臻走向一旁摆着脸谱的小贩,他取出一个兔子面具盖在脸上,又拿走一个老虎虚盖在裴臻的脸上。
透过兔子与老虎的眼眸,裴臻第一次看清了容嘉翊眼中与他不同,独一无二的纯真。
直达眼底,不做虚假的真心。
裴臻也跟着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