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停,微风起。湖水荡漾,红绸飘。
叮———
叮———
树影婆娑,清铃响动。
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摇曳。
裴臻看着容嘉翊失了神。
他小时候不是没听过这种吉利话。
身为太子,周围想要恭维他,攀附他的人太多了。从他们口中听到的虚伪的祝福与期待更是连天上的星星不够数。
可没有哪一句能像现在容嘉翊亲手写下的那般令他感到真挚。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容嘉翊与旁人又有何不同?
裴臻眸色一沉。
他抬眼,仔细描绘被黑狼面具藏住的轮廓。
因为这张脸吗?
是因为这张和哥哥别无一致的脸吗?
想到哥哥,裴臻的目光暗沉又藏着眷念,看人时都带着他人轻易瞧不出的柔劲。
缱绻缠绵。
容嘉翊没察觉到裴臻的目光,他写完后把纸摊开举在裴臻的眼前,眉眼弯弯:“阿兄祝阿弟往后自由无拘,岁岁常安!”
少年人声音纯净,发随风动。眼中没有朝中人的算计也无半分怨怼,唯有少年人心底最干净的纯澈,素净。
是裴臻不会再从第二个人身上见到的率真。
裴臻双目微张,嘴角撕开一点缝隙。
“你……”
突然,“嘭!”
急促的细光窜上黑夜,轰然炸开。漫天彩霞照亮襄城的每一寸土地。
“哇!”容嘉翊顿时被吸引了目光,双手拍在桌上站起身,眼中印满色彩,感叹:“真好看啊!”
天上烟火不停,一道接一道,打破襄城沉寂昏暗的黑夜。
地面人群熙熙攘攘,鼓乐喧天。
容嘉翊身前留着的两缕细长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裴臻的眼前,一股清香随之而来。
裴臻心一颤,呼吸不稳。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收紧,长睫滑落。
在容嘉翊面前低了头。
那不是他惯用的沉香,是容嘉翊自己换的香。香气清爽干净,很淡,不厚重,闻着像是白芷香。
“你……”裴臻下意识后退,话放在嘴里呼之欲出。容嘉翊却是突然离开桌子,拉起他的手,急道:“走走走!我们快放了灯去看烟火啊!”
“诶!”
容嘉翊速度快得裴臻只够发出急促短暂的音节,想拉住他又怕他摔着。
权衡利弊后,他只好两步并一步的跟着容嘉翊挤着人跑。
人群//交错,容嘉翊抓住的手握得越发紧。裴臻手心发汗,低着头跟在容嘉翊的身后撞来撞去,小声道歉。
直到看到河岸,容嘉翊才松开他的手,趁此时周围的人都在看烟火,没人放灯的机会,把写好的纸卷好绑好,拿出火折子点火。
“阿兄帮你点。”容嘉翊把自己灯放在脚边,夺过裴臻手里的孔明灯,全然不顾裴臻的意愿,还十分善解人意道:“阿兄就不看你写的了。阿兄知道许愿要保密才灵。”
说着容嘉翊还瞥他一眼,回头后边叹气边摇摇头:“不像你,黏人,爱看阿兄写的。”
“也就阿兄宠你了,换做旁人要看,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容嘉翊说这话纯是调侃裴臻,占裴臻便宜。能在太子面前称阿兄的机会可不多,他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占个够?
日后换回来了,他哪里还有这机会?
裴臻没忍住低头一笑。
他这次不像往常一般端着,反而抬起手捂了半张脸。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容嘉翊点完火,余光撇见裴臻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眼珠子一转,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时是在想鬼点子。
可裴臻没抬头,哪怕他知道也发现不了。
容嘉翊抿唇憋笑,趁裴臻不注意学着他的模样小心又谨慎地给他来了一下。
“嗒!”
指尖与额头激烈碰撞发出声响。
“嘶———”
裴臻倒吸一口气,整张脸微微变了样。
这是容嘉翊第一次试着弹太子,掌握不好力道,有十分的力他便用了十分,弹得叮当响。
把太子的脑瓜弹了个大的。
裴臻眯着眼抬头看他。
容嘉翊扯了扯嘴角,快速收回手背在身后,当个没事人哼着调子四处张望躲避目光。假模假样咳嗽两声清嗓子,催促他:
“放灯要闭眼。快快快快快!”
他又不是傻子,太子那眼神明显想找他麻烦,他还不找点事转移注意力,他就该挨骂了。
紧接着,他又趁着此时人来人往被人打了也只能吃闷亏的机会,偷偷伸手在裴臻的背后用宽大的袖口给他了他几下。
容父从小就告诉他,欺负人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欺负个够本。这不,容嘉翊把这话完完全全的放在了心上。
把阴招在裴臻身上使了又使。
又怂又爱玩。
裴臻是习武之人,容嘉翊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
裴臻轻哼了一声,不说破。反借着这个机会从背后抓着容嘉翊的手往左边一拉,趁他站不稳的时候猛踩他的脚,把他踩回去。
等容嘉翊站稳脚跟反应过来时,裴臻已经听着他的话双手合十闭眼看地开始许愿了。
容嘉翊只好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低头看着满上脚印的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反倒是裴臻在催促他:“阿兄不是要帮阿弟放灯吗?怎么不放?”
这话现在落在容嘉翊的耳朵里,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本来就憋着气,这下更气了。
容嘉翊做了个鬼脸,脸颊气鼓鼓的,原地跺脚,“哦———”生着气拉长音调,把气撒在孔明灯上,往天上一抛。
灯在空中拐了个弯。
容嘉翊被吓得不轻,手高举在空中连蹦带跳试图去扶住即将落下的孔明灯。
开玩笑,这是太子的灯。
虽说他是存心找太子麻烦,可太子的灯若是没飞起来,算什么事?
好在灯晃了几下就稳住,慢慢地飞向重霄。
裴臻耳朵灵,容嘉翊的一举一动他心里都门清,心道真是孩童心性。
他刚睁眼,正要同容嘉翊说话时,忽然,“嘭!”
河对岸又是一声,紧接着,“嘭!嘭!嘭!”
沉于平静的黑夜亮了又亮。
挂在天边安睡的月亮醒了又醒。
容嘉翊望着天边。
裴臻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