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行一闻声看向严煦,只觉得几日不见,对方的表现似乎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范围。
“现已查明你口中的家仆实则皆是被严子中逼迫签下雇契,如今自然是要放他们归家。”
严煦眨了眨眼,他抬头看向站在桌案前,本应拿到文约便能离开的那人,“他说你是被逼的?”
被问话的人正是那次严煦和周佪都身体不适时,被派去书房传话的小厮。
见到手的自由却被对方攥在手心,没了主仆约束的他,说话也不再畏畏缩缩,挺直腰杆直言。
“八年前,严财主以我家人性命要挟,郎君若不信,也大可问问在场的其他人,听听他们的回答。”
“我问的是你。”
说完,严煦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伸出食指按压在印泥上,随即在那份退雇文约上盖上了自己的手印。
“大郎君……”严管家一脸吃惊。
“既不是卖身契,不知常县尉今日坐镇于此又是如何?”说罢,严煦将文约递到那人面前。
在感受纸张被人从手中抽走的那一瞬间,严煦转身面向众人,再度开口,“祖母身体不愈,倘若有人愿意留下,月例三两且来去自由。”
“当然,我只要三人。”说这话时,严煦已转身看向身旁坐着的常行一。
常行一几度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挑衅的眼神竟然来自面前年仅八岁的严煦。
一时间,院内响起了方才没有的动静。
“三两月例诶,你还走不走了?”
“只要三人,也不知我能不能留下?”
“可今日不是要回家的吗,门外他们都在等着了。”
不知为何,常行一第一时间想制止住这些话头,可到最终他还是任由这些声音发酵了小半盏茶的时间。
在这期间,他看着数十人踊跃报名自请留下的场景,心中却在暗想:但愿严煦能说到做到。
而在选定三人留在祖母身边照看后,严煦转身离开,不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情不仅在今日被常行一看清,他严煦也并非不懂。
自打那日江怀夕从县廨出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这让石远山看在心中,焦急不已。
可他又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导致他只能笨拙地跟在江怀夕的身边,寸步不离。
“江大娘子午饭想吃些什么?”
江怀夕没及时回应,而是在石远山说了第三次的时候才回过神说了随便二字。
见他仍是如此,石远山在去厨下前,在对方身旁的位置落座。
“我嘴笨,只能直接一点,”石远山开口前先给自己打气,“江大娘子为何从县廨回来后就一直沉默寡言,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吗?”
江怀夕点头算是回应了石远山的疑问,但要说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也说不好,所以才会在这几日寻找那不知名的来源。
而在今日晌午李娘子过门闲聊时,提到了今早严宅发生的事情。
“我说今日一大早进城的人怎么比往日多了许多,敢情都是去严宅的,听房三娘回来念叨,说是在门口排队的人都从南曲排到了东曲,这阵仗着实少见。”
“外面人都说是严子中为了把控村民不去揭发,才做出这等要挟之事,也真是苦了他们,多年不见,怕是回去后都要生分了。”
听到这话,江怀夕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这几日困惑的源头,于是紧跟着询问,“李娘子为何会这么说?”
可李素刚要解释,却忽然想到至今未归的云六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
可看到江大娘子眉眼上的那层忧虑,李素最终还是开口。
“成婚前,阿娘拉着我谈话,说到人情关系这一块的时候,她再三说这东西不靠走动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哪怕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也不会例外。”李素继续补充。
所以,阔别许久,就连再次相见也要斟酌再三吗?
江怀夕心里正犹豫时,却听一旁的石远山持不同意见反驳。
“我倒不这么认为,小时候我阿兄也时常出去,可我并未觉得我们之间有任何隔阂存在。”
“所以李娘子说得也并不全对,若心里真有那个人,即便分别数年,数十年,他们之间存在的情谊也不会改变。”说这话时,石远山是看向江怀夕说的。
考虑到云六郎出门在外,李素也并不反对石远山,只笑着回应,“石二郎说得也对,这凡事都是双面性,刚才那话也只适用于一部分人罢了。”
道理江怀夕都懂,可她还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上,以至于她在当夜临睡前都在思考,
虽血脉相连,可那短短几年的情感究竟能否承受得住这十五年的离别?
一想到这一点,江怀夕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导致她只能大口呼吸,维持她最基本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