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须怜第一次发现祝素娴怕热,是在六月。
那天三十四度,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像要散架,吹下来的风都是烫的。纪须怜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桌面也是烫的。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翻来覆去煎的肉。
祝素娴坐在他旁边——换座位的时候纪须怜跟班主任说看不清黑板,要往前调。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祝素娴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他俩调到了一起。
祝素娴在写题。笔尖没停过,但纪须怜注意到他后颈全是汗。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
“你不热?”
祝素娴“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纪须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后颈那一撮湿头发拨开了。
祝素娴的笔顿了一下。
“汗捂着要长痱子。”纪须怜说。
祝素娴没说话。但他耳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上缘,像被人用指头捻过。
纪须怜收回手,继续趴着。
过了两分钟,祝素娴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杯子是保温的,里面的水还凉着。
“你喝。”
“你喝你的——”
“我不渴。”
纪须怜看了他一眼。祝素娴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点白皮。
他没戳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推回去。
“你也喝。”
祝素娴拿起来,喝了一口。就着他刚喝过的位置。
纪须怜悯了一下,把脸转过去,埋在胳膊里。
耳朵有点烫。不是天热的那种烫。
下午放学的时候,下了场暴雨。
来得急,走得也急。两人被困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子往下泼。操场上积了水,有人光着脚在里面跑,被保安吹着哨子追。
祝素娴站在纪须怜右边。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声很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纪须怜偏过头,看见祝素娴在看雨,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亮,是真的在发光。
“喜欢下雨?”
祝素娴点点头。
“为什么?”
祝素娴想了想,说:“下雨的时候,外面很吵,但里面很安静。”
纪须怜悯了一下。
他明白。雨声把其他所有声音都盖住了,走廊里的吵闹、广播里的通知、教室里翻书翻卷子的窸窣——全被雨浇下去了。世界缩成很小的一块,只剩下两个人。
“那再站会儿。”纪须怜说。
祝素娴没说话。但他往纪须怜那边挪了半步。
那一拳的距离没了。
雨小了一点之后,两人共用一把伞往家走。
伞是纪须怜的,不大,黑色的。纪须怜举着,把伞往右边偏。祝素娴的右肩是干的,左肩湿了一片。
“伞歪了。”祝素娴说。
“没歪。”
“歪了。”
“我说没歪就没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