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麟跟着袁今古发达了一阵儿,他在京城买了一所三进的新宅子。但是他娘和妹妹都不愿意搬进来住,宁可守着从前老旧的屋子过活儿,盖因赵麟私德有亏,行为愈发不检点,他妹妹又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但这次他负了重伤,毕竟是至亲骨肉,念及身边没个妥帖的人照料,因此赵母和赵姑娘暂且住了进来。
亏的有她们在。苏娢和纤云甫一踏进赵麟的院子,赵姑娘就与兄长起了激烈的争执。后来赵母拦了一下,又见赵麟实在痛得厉害,这才先放他进去服药了。
苏娢和纤云被关进了另一间屋子,隔了一会儿,就见赵姑娘端着伤药进来。苏娢脸上沾着的尘埃纤云已经替她擦净了,就是额头上磕碰了一块,在她素净的脸上看着极不协调。
赵姑娘一看就是细致耐心的人,她先让苏娢用清水洗了把脸,然后给她轻轻涂抹上药膏。
“赵姑娘,我的家人一定会来救我,现在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赵姑娘的脸上写着难办,她哥走进了死胡同,不顾一切,现在院子里都是他的人,她想偷偷放人都做不到。
“赵芸,你要是放了她,你就不是我妹妹!”
想不到赵麟这么快去而复返,赵芸立时站了起来,“谁希得做你的妹妹!若不是一母同胞,又怕你照顾不好娘,你以为我愿意留在家中?赵麟,你可曾替我们想过一分?”
“我怎么没有?有了她,就可以保你们娘俩儿平安,我还可以用她换李慈言。”
“哼”,赵姑娘冷笑一声,“你还是要报仇,为了你的一己之私。”
“别吵了”,院子里有人跑来,“有动静,肯定是官兵到了。”
“大哥,你不是说出去带我们找个敞亮的地方逍遥快活吗?现在窝在这里,一会儿官兵围住了,咱们这么多人连吃都没得吃。”
“有她在还怕换不到吃喝?”
“那咱们也出不去啊,总不能攥着这娘们儿一辈子,现在不早做打算,迟早叫官兵吃干抹净。大哥,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兄弟们跟着你,连大官儿的房子都点了,你不能真的只图你自己。”
“大哥”,又有一个人慌张跑来,“官兵说话就到,来了好多人。”
“大哥,你已经不是官儿了!”
赵麟狠狠啐了一口,横下心,“走,叫上所有人,从后门走。”转头又对着妹妹道:“去带上娘,跟我一块儿走。”
赵芸满眼的不可置信,气得浑身发抖:“赵麟,你竟真打算落草为寇?我早该认清你,与你一刀两断。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娘也不走!”
“由不得你。”
赵麟自去拽走了他老娘,又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一尽,一群人劫持着苏娢从后门一涌而出。
赵芸可以放弃她哥,却不能不管她娘,只能跟着跳上了车。驾车的人只顾着要快,不顾车内的人颠簸得晕头转向。
苏娢反而要好一些,在赵姑娘苍白着脸快要一头栽倒下去的时候及时拉住了她。苏娢想看看身后可有官兵追来,刚探出头,就有一把刀横在眼前,锐利的刀锋割断了她飘起的一缕青丝,委落在地。
“老实点儿,不然把你捆成粽子。”
苏娢只能咽下这般屈辱。
赵麟做了寇贼。或许他起初只是脑袋一热,但有些事情开了头,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在内外交迫下被推向自己也未知的境地。
赵麟跑出京城的时候正值宫变最后的时刻,大家自顾不暇,苏崇手里没兵,还是往京兆府调的官兵。之后宬王拨乱反正,颂安得以入宫,大局已定,宬王才下令京军协助,是以居然让赵麟短暂得逞。
赵麟一路洗劫了几户人家,又纠集了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到天暮时霸占了一处大户人家的别庄,暂时歇下脚来。
官兵围困,他们在里面烹牛宰羊,苏崇隔墙交涉,赵麟放话只要李慈言来换,否则他就等着去地府里见闺女吧。
苏娢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灰头土脸,望着地面发怔。
房门传来动静,她“噌”地一下警惕地站起,纤云始终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守在她身边,在看到来人是赵姑娘时两人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赵芸手上托着羊汤和面饼,闻见扑鼻的香气,苏娢始觉饥肠辘辘。
“我爹来了吗?”
赵芸点头,“你爹也没法子,赵麟只要你夫婿。”
那么,李慈言为什么没有来?
想到此,苏娢一下止不住地恐慌,李慈言竟会罔顾她的性命吗?不,他一定是中了袁今古的诡计,他或许……再也来不了了。
豆大的泪珠顷刻滑进碗里,赵姑娘以为她是害怕,正要安慰,门外传来好色之徒的嬉笑声:
“大哥,里面的女人真心好看,细皮嫩肉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大哥,是你劫来的压寨夫人吧。”
这人是附近的地痞,刚刚加入,赵麟好歹曾是官身,老早跟着他的弟兄他也想法子弄进了龙骧左卫中,因此打心眼儿里并不能瞧得上这种人,但是现在他亟需人手。
赵麟冷睇了他一眼,“别打她的主意。她要是寻死觅活,我先宰了你!”
“大哥,她身边不是还有一个丫鬟吗?”
赵麟这回没有立即回应,沉默中,只闻关押苏娢的房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碗重重砸到了门上。
“赵麟,你敢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样会寻死。我死了,你们就等着下地狱吧!”
赵麟倏地站起,气得胸中又开始作痛,他没忘了苏娢在马上曾专挑他的痛处扎,他们夫妻一样地可恨。
赵麟抽出刀,往房间里去,赵芸拉开门,挺身而出,“你要干什么?你不如先杀了我!”
赵麟掀开她,“让开。”
“哥!”
赵芸声嘶力竭。赵麟的脚步放缓,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转头,面色阴沉地回到原位开始擦刀。
赵母经此一番折腾和打击,很快病倒,赵芸往苏娢那里送了两张毛毯,嘱咐她们把门闩好,又回到母亲身边照料。
房间里没有窗,只有微弱的一盏灯,夜里寒气袭来,纤云将两张毯子都裹在她们身上,“小姐,靠着我睡一会儿吧。老爷一定会想办法的。”
苏娢“嗯”了一声,幸好娘和连仪去了南边,否则她娘恐怕会忧心成疾。
苏娢闭上眼睛,入夜,在闻见声响时又立刻睁开。赵麟决定要转移,他听说有个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会比这里更能与官兵相持。
苏娢被迫起来,她被抓着开道,赵麟的刀贴着她的面颊,令她一动也不敢动。她在马上见到了站在道旁的苏崇。
苏崇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官服,他仰头注视着女儿和贼首,命令带来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苏大人,还是让李慈言别藏着了,他就是要死了现在也该爬起来。他来了我就放人,说到做到!”
苏崇默然,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远了,又带人追上。
赵麟这次闯进了一家山寺。他意识到他的举动过于冲动和冒险,他们也无法真正和官府相抗衡,报了仇之后,他还应该给自己准备一条活命的路子。
因此,他在禅房中和最信任的几名弟兄连夜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