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中期汇报演出。苏屿是倒数第二个上场。后台很吵，人来人往的，有人在补妆，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小声聊天。

苏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心跳就是有点快，可能是太久没上台了吧。

“下一个，苏屿。”工作人员在门口喊。

苏屿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后台乱糟糟的，没人注意他。

以前苏屿跳舞的时候，雷刚都会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仰着脖子，看得特别认真。演出结束了，雷刚就捧着一束花在后台等，花都是从小陈那儿问的，说舞者喜欢什么花，他就买什么。

苏屿觉得有点浪费钱，但每次接过的时候，心里还是甜的。

“苏屿？该上场了。”工作人员又催了一遍。

苏屿回过神，点点头，“来了。”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苏屿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全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开始跳，中段的时候，有一个跪地的动作，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可他的动作没停，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能继续往下跳。

音乐到了高潮，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台下响起了掌声，苏屿站直身子，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第一排坐着一个老太太。

演出结束之后，苏屿没留下来参加庆功。他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说有点累，就先回去了。

老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跳得很好”。

苏屿笑了笑，走出剧场，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沿着马路往公寓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晃一下，又暗下去。

苏屿走了之后，雷刚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说好是因为事业是真的往上走。前妻李梅那档子事，闹腾了小半个月，慢慢也就平息了。这年头，新闻比韭菜更新得还快，今天谁出轨了，明天谁离婚了，后天谁又塌房了，网民的注意力跟金鱼似的，七秒就忘。

风波过去之后，雷刚的名声反而更响了。怎么说呢，也算是因祸得福。

以前知道雷刚的，大多是上海本地的相声观众，圈子小，人数有限。这事儿一闹，全国人民都知道有这么个东北来的相声演员，被前妻骗婚，一个人在上海打拼，还挺不容易。

再加上孙老先生趁热打铁，带着雷刚参加了几次全国性的曲艺展演。雷刚也争气，台上活儿好，嘴皮子利索。几场下来，“雷刚”这俩字，在相声圈慢慢立住了。

有戏剧场现在也搬到楼上了，大场子，能坐五百人，座椅都是软的，靠背能往后仰，坐俩小时也不腰疼。

装修也是新的，墙面刷成了深棕色，顶子上吊了一排仿古的灯笼，暖黄的光，一进门就觉得暖和。舞台也大了，比以前宽出两倍，后台也宽敞，有独立的化妆间，还有个小休息室，能泡茶，能抽烟。

老周最满意的是灯光，新换的灯，牌子货，亮度够，颜色正，打在人脸上，褶子都能少两道。

“刚子，”老周站在舞台边上，仰着头看那些灯，嘴里啧啧有声，“这灯讲究。”

雷刚站在他旁边，嘿嘿笑，“您满意就行。”

“满意，太满意了。”老周拍了拍雷刚的肩膀，“以前那破灯，我调一下午都调不出个像样的光。现在这你瞅瞅，打在脸上，那叫一个润。”

雷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台上亮堂堂的，“是不错。”语气挺平静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周斜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赵亮最兴奋，里里外外转悠，一会儿摸摸新座椅，一会儿拍拍新桌子，嘴里念叨个不停。

“行啊刚子，”赵亮一巴掌拍在雷刚背上，差点把雷刚拍个趔趄，“牛逼啊！这场子！咱哥儿们以前在东北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啊！”

雷刚揉了揉后背，“运气好，运气好。”

“啥运气啊，”赵亮撇撇嘴，“这都是你拼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面上嘻嘻哈哈的，背地里比谁都用功。”

雷刚掏出烟，递给赵亮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剧场门口，对着街，抽烟。

正是傍晚时分，街上车水马龙的，人来人往，特别热闹。

赵亮抽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刚子，说实话，我替你高兴。真的从咱哥儿们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吧？你啥样我最清楚。你能有今天，我我骄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骄傲？说不上。高兴吗？也说不上。

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吃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嘴里却没味儿。像穿了一身新衣服，身上却不暖和。

雷刚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拍了拍赵亮的胳膊，“走吧，进去看看还有啥要收拾的。”

赵亮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哎对了，苏屿那边有消息吗？”

“没联系。”

“哦……”赵亮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该说啥。

雷刚最近确实有点拼。拼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剧场里啥事都管。大到排节目、谈合作、找演员，小到打扫卫生、换装饰，他都亲力亲为。

他不拼咋办呢？回去也是一个人。空落落的屋子，冷清清的锅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在剧场待着，至少有事儿干，至少热闹。

饺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不闹腾了，经常下巴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的，半天不动一下。

雷刚起来喝水，看见饺子蹲在门口，背对着他，圆滚滚的一团，“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