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闭门不出三天,长公主倒是天天来看她,可也还是没见松口。
谢宁有想过要不要绝食以明志,这想法只在她脑海中存在了不到片刻,就被完全否决了。
其实没有必要,谢宁最后这样想。
这奇幻又莫名的一生,或许就是要她体会这样的一个结局,如同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女人一样而已。
“宁儿,你爹说我惯子如杀子,娘一直不信他那一套,自己的孩子自己疼,怎么就到‘惯’这个地步。可那天,你爹有句话说得,让娘很不是滋味,若是如今依着你的性子来,挑挑拣拣,时间有几个人能比得上谦儿那样呢……”
谢宁躺在床上,听到这里,很无奈地笑了。
连她爹娘都这样认为,那全京城上下估计都把她谢宁看成了一个伤心失意,高不成低不就的‘弃妇’,周谦每次见着自己总一副愧疚深重,苦大仇深的样子或许并不是他自我感觉良好,而是环境使然。
长公主难得的谆谆教诲还在继续敲打谢宁的耳膜,“探花郎不论外貌,人品,家世都是难得一见,你年纪小,不懂看人,你爹这样的老狐狸,站在男人的角度都对他赞不绝口,何况你爹也并不是要用女儿的婚事去附带任何的利益交换,他这次纯粹就只是出于父亲的考量,给你选的这门婚事,你也不要怪他。”
讲了很多,最后谢宁听明白了。长公主以为她如此抗拒这门婚事是因为嫌弃黄子为的官太小了,简直连周谦的衣角都挨不上。
“你爹给了准话,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子为也是可造之才,日后青云直上是早晚的事,且我和你爹都信得过子为的人品,日后就算我们不在了,他定能护好你,宁儿你就别倔了,答应这桩婚事好吗?女儿家总归是要嫁人,不然日后爹娘不在了,谁护着你呢?”
这些话,长公主翻来覆去地说,今日看谢宁的反应又是一言不发,她心下焦灼,母女两个关系从来没有生分成这个样子,可也没有松口会站在她这边,这件事情,她已经完全地被谢丞相说服了。
若是她能决定,自己会死在女儿后头,或许她不会逼自己女儿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可这事她决定不了。
长叹一声,烈性如长公主也为这自己的儿女操碎了心,起身时,灯火在青帐上投下一片脊背略佝偻的身形。
“嫁就嫁吧。”,三天没说话,嗓子又哑又低。
见长公主没反应,谢宁还以为她没听见,抿紧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像是在抵抗某种扭曲她想法的非自然力量。
“宁儿,你,方才说什么,娘没有,娘没有听错吧?”惊喜又小心翼翼地求证。
谢宁何曾在母亲身上看到过小心翼翼的神情,此刻甚至是带了点讨好的。
都说儿女是父母前世的债,谢宁在这一刻确信了。
“没听错,娘,我答应嫁黄子为。”
长公主俯身一把搂住谢宁,好一会儿,“宁儿别怕,娘不会害你的。”
头顶的青色帐缦透进浅淡而柔和的一抹烛火,也将帐中人的身影投射分明,谢宁望着两人相拥的影子,奇怪心里竟然没有多大的波动。
这桩婚事应下之后,相府似乎也陷入久违的喜悦之中,平日里总爱酸言酸语的姨娘话都少了,让长公主瞧着快慰不少。
黄子为不知道是不是提前从谢丞相那里收到了风声,他除夕来过相府,年初四又来了一趟。
谢宁陪他在西苑赏了一会儿竹影,他趁着四下无人,从怀中摸了个东西出来,双手呈自谢宁面前。
谢宁愣了愣,听见他沉稳清朗的声音,“并非是私相授受孟浪之举,只是……,在下心悦小姐,想亲自确认一下,小姐,是真心愿嫁子为的吗?”
谢宁低着头,默然不语,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只是略微地低了一些,“谢小姐果真不愿,子为不会强求,丞相那边,子为会去同他说清楚,不会让小姐为难。”
他握紧手中那支青玉簪子,慢慢收回。
“这是什么?”谢宁忽然问道,声音有些生硬。
“是在下家中祖传的聘礼,在下入京述职时家母给我的。”
谢宁目光挣扎一瞬,最后闭着眼睛,掌心向上朝他伸出手。
“给我吧。”
黄子为目光在她白净柔软的掌心流连片刻,沉沉问道,“小姐可想好了?”
“这话该我问黄中丞,你可想好了”
“在下?”他微微一怔。
“你如果不想要这门婚事,除夕夜那日我没出现就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今日同我说这些话……”谢宁冷笑一声,“我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你不知道吗?”
“……谢小姐。”
“总归我如今是应了这门婚事,这簪子你给我,我就好好守着,不给我你就拿回去,至于这门婚事,你要是能让我爹听听我的意见,那我敬你是个好汉。”
这话说完,谢宁没敢看人,她知道自己过分,但她说的都是实话,如果黄子为娶她是为她家世和可能获得的为官的助力,皆大欢喜,其他的再多一分也没有了。
“在下知道了,此物,就请谢小姐先替子为代为保管。”
温润的青玉簪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黄子为拱手告辞。
谢宁烦躁地揪了揪头发,似乎又搞砸一件事。
心神不宁过了几日,某日清晨,谢丞相把她叫过去,说黄子为定了上门提亲的日子,正月十六。
说完谢丞相就抚着胡子,带了点无奈地打量她,似乎是在等着谢宁的出尔反尔,总要有最后一次反抗的,他等着呢。
没料到谢宁只是愣了一会儿,说自己知道了,就这么站在那儿发起了呆,像在书房罚站一样。
清晨的日光照在谢宁那张白皙的脸蛋上,颊边覆盖一层浅浅金色绒毛,鼻梁像他自己,高挺精致,嘴巴紧紧抿着,眼神又很愣,让谢丞相一下想起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有段日子很爱哭,缠着自己问打仗的事,那张小脸蛋似乎和今天差不了多少,总让他觉得心软。
叹了口气,“宁儿,你要怪就怪爹吧。”
过了好一会儿,谢宁才愣道,“没有。”
“你有什么话,现在跟爹说,不然今日过后,爹就只当你是心甘情愿的了。”谢丞相低声道,顺手拿了封批书展开看。
空寂的书房,落针可闻,只有地上绕着人旋转了半个半圈的影子见证了时光的流逝。
就在谢丞相预备叫谢宁回去的时候。
“爹你能不能告诉我,同爱的人成婚是什么感觉?”
提笔久久顿住,知道纸上那块墨渍越来越大,毁了这一整封的批书,谢丞相缓缓抬头,“你若是信老夫的话,婚后相夫教子,子为定是你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