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下起雨，秋雨已经变得寒凉，接待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章卉芯走过去把它关上，回过头去看深深陷在沙发中睡着的人。

松木味道的香薰仍在燃烧，淡淡的烟雾因为气流的变化而歪了片刻的轨迹，有那么一瞬间遮挡了章卉芯的视线，让她觉得眼前的人变得不太真实，虽然这种感觉从她认识虞以善起就经常出现。

今天是章卉芯的心理咨询室正式开始运营，客人寥寥无几，虞以善本是过来送开业花篮，但是被章卉芯留下来聊天，聊着聊着职业病发作，把虞以善过去那点事儿挖了个彻彻底底。

聊得累了，虞以善歪在沙发上睡过去，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

章卉芯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要晚上八点，他们从下午两点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现在章卉芯已经饿的感觉能吃下一头牛，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想过要叫醒虞以善。

她是虞以善的学姐，虞以善大一时两人认识，到现在也有七年多了，关于这个人，其实章卉芯的了解并不那么多。

但这么多年，虞以善的身边也只有她这么一个走得还算近的朋友。她知道很多虞以善的一些不良习惯，以及困扰对方多年的隐疾，比如失眠严重。只是一直不知道造成这些隐疾的原因，今天，她都知道了。

所以此刻她更不想叫醒虞以善，好好睡一觉对于现在的虞以善来说，已经是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到底是没能睡上太久，章卉芯关好窗户，也就靠在窗前发呆了五分钟，虞以善眼皮一动，缓缓睁开眼，醒了。

大约是沙发睡得不太舒服，虞以善起来第一件事是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然后打了个哈欠，扭头寻找章卉芯。

“学姐，不好意思，我睡着了。”说着，她站起来，扯了扯自己那身变得有些皱的薄衬衫外套。

章卉芯伸手把手表怼到虞以善面前，道：“才睡了三个小时不到。”

她的本意是觉得虞以善睡的时间很短，怎料虞以善抓住她的手腕把表拉到自己眼前，确认了目前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之后，发出一声令人头痛的惊叹：“什么？都三个小时了？！”

章卉芯：“......很长吗我请问？”

虞以善却显得有些慌张，两手摸索着从身后的沙发缝隙里摸出一副银边眼镜戴上，然后一边捋自己睡乱的长发一边说：“明天还要上班，我现在睡这么长时间，晚上该睡不着了。”

章卉芯从手腕上剥落一个黑色发圈递给虞以善，看对方几下把头发绑成利落的马尾，然后说：“那怎么办？去喝两杯？我快饿死了。”

“啊。”虞以善这才想起他们还没吃饭，听章卉芯这么一说，自己才忽然感觉到饿。

“行啊，吃什么？”

章卉芯走到办公桌前拿上车钥匙，揽上虞以善的手臂往外走，边走边说：“吃火锅吧，想吃大学城那家鲜切牛肉了。”

“大晚上吃火锅？”

“那怎么了？下雨就该吃火锅。”

两人出门，办公室的灯关上，玻璃门无声轻合，走廊里她们还在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经过一场梦，梦醒，所有过往又变得模糊不清。

......

大约是和章卉芯吃火锅时多喝了几杯啤酒，虞以善这晚睡得还不错。早上七点起来时还有点不太清醒，伸手摸出手机关掉闹钟，虞以善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下床洗漱换衣。

早饭是在公寓楼下的早餐店解决的。

她今年研二第一学期，被老师带到白榆市中心医院实习，本来张芸织要她回家住，但是法丽花园离中心医院太远，所以虞以善就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租了个面积不大的一居室，来回通勤只用步行。

虞以善的老师不是白榆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只是因为一个科研项目要在白榆待上一年。恰巧虞以善是白榆人，所以老师挑助手时把她也带上了。

而这两年中心医院实习名额很多，虞以善在离校前打了申请，最终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跟随导师一起来到了中心医院，目前在普外科进行短期轮转，

老师姓赵，国内知名的心外科专家，临床经验近三十年，带出来的学生个顶个的优秀，虞以善自诩比不上那些天才，总要更努力些。老师欣赏她的努力，提点她也多些。

这早有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由于患者是刚出生三个月的早产儿，手术难度较高，赵老师被请去开术前会议。

虞以善去办公室把带来的早餐放下，顺手帮忙整理了桌上乱堆的资料。

她是所有学生中最小的，这些活儿一向是她干，师哥师姐们整日地泡在实验室，不在实验室就是在开会，总之是忙得脚不沾地。

从办公室出来，她又去实验室看了一眼，两个师哥一个师姐，果然都在了。虞以善在门口挥了挥手，师姐注意到，抬眼看过来。

虞以善举了举手上的早餐，示意她放在外间办公室，师姐眯起眼睛朝她笑笑，点点头接着做实验了。

中心医院里总是很多人，医生护士们也都个个恨不得在脚上安个风火轮。

虞以善昨天休假，是难得的轻松。

她最近轮转的普外科是最忙的科室之一，休假回来的虞以善也不能幸免于难。一大早送完早饭，很快投入工作状态。

查房、写病历、开会、跟手术.....

等她跟完一场甲状腺切除手术出来，已经又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候。

她去更衣室换衣服，边摘口罩边拿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章卉芯闲来无事，剩下都是赵老师发的，大多是工作交代，最后一条是在食堂等她吃饭。

虞以善换好衣服去负一楼食堂，赵老师已经快要吃完。

“跟了甲状腺切除？”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很少发脾气，除了专业上的事儿不容马虎，虞以善几乎没在生活里见过她大声说话。

“嗯。”虞以善拿起筷子吃饭，速度很快，风卷残云。

“慢点吃，下午没事了吧？”赵老师给她把牛奶插上吸管放到旁边。

“嗯，下午的手术我不能跟，就在办公室写写病历。”老师的话还是要听的，虞以善咽下一口饭，再吃时就放慢了速度。

“行，陈主任说过两天有个剧组要来借景拍戏，那边想要请个医学顾问，心外科这方面的。我没时间，你师哥师姐他们都忙，所以陈主任想让你过去看看剧本。”

陈主任也是虞以善的老师，本科时候教过她基础医学，挺喜欢这个学生。

“我？”虞以善有点惊讶，“我不行吧，我才是研究生呢。”

“正经的专家也没那么多时间呢。”赵老师笑了笑，“他们这个涉及的也不多，不然就请教授了不是？”

虞以善接着吃饭，没吭声。

老师又说：“我是觉着，对你来说也算个锻炼，考验你的知识储备。到时候有什么不会的还可以再来问我。听说电影上映的时候还有单独一条介绍呢，露脸的机会。”

后半句是赵老师难得开的一个小玩笑，师徒俩都不在意那些。只是老师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太闷了，跟她说话总不自觉得加点趣儿，不然闲聊都像是开会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虞以善不去大概是不行，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虞以善刚查完房，陈主任就推开办公室门进来了。

“以善？老赵跟你说了顾问的事儿吧？今天剧组就到了，我带你过去？”

“行。”虞以善收起刚打算写的病例，拿了一个空的垫板夹了些空白A4纸，跟着陈主任下楼去住院部后面的家属院。

家属院近几年空了很多，年轻一辈从医的少，老一辈跟着孩子搬走的多，能腾出空来借给剧组搭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