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乞怜,不像是来送钱,倒像是来借粮。
“这是做什么,”何叶将钱塞给她,“你日后要用钱之处多着呢。”
“这些日子纺的钱要的人不少,我自个儿留了口粮钱呢。”
两人你来我往推搡好半天,最后青荔将钱袋子一把塞在何叶怀里。
“娘,你便拿着吧,否则兰翠姐如何安心。”她说。
何叶这才勉强收下,道:“我替你跟小丫攒着。”
日子重归平淡。
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有左邻右舍请褚榆帮忙做些活计。
最开始是帮着修整耕种的各种器物,后来慢慢接到了镇上姑娘出嫁妆匣的活儿。
她手艺好,做的妆匣不仅十分精巧,还带着难察的暗格,能藏要紧的小物。
渐渐的,活便多起来。甚至有人听说她会机关术,便寻上门问能不能做带暗格的机关盒。
褚榆听了来人的要求,不算太难,便接下这桩活。
她做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给那家主人瞧。盒子盖上按一下弹开,再按弹开第二格,里头能藏细软,那家主人喜欢的不得了。
一来二去褚榆在附近几个村子有了些名气,隔三差五有人问。
这天褚榆买木料回来,在村口碰见青荔跟小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玩,她把丫丫抱起,又摸了摸青荔的头。
青荔仰脸看她,问:“姐姐,我听娘说你又接活了?”
“嗯。”褚榆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能给我做东西吗?”
褚榆低头瞧着她,青荔眨巴着眼,一脸无辜。
“诗背得好才做。”她把小丫放下,拍拍衣角的灰。
青荔努努嘴,拉着小丫跑得飞快,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褚榆做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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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榆到旧庙耳房时,竟未瞧见顾存在门口晒太阳。
耳房内那张窄板上铺着她从家里搬来的旧被,床上叠着一套旧衣。
人不在?
褚榆琢磨了两个来回,也没个结果,干脆一头扎进木料里。
褚榆蹲的地方正巧看得见旧庙破败院门,只是院门大敞,外头静悄悄的。
难不成走了?
她摇摇头,将念头甩了出去。木料被她翻了个面继续刨,不知刨过多少遍。刨子忽然从她手中滑脱,在木料上挂出一道浅沟。
褚榆盯着那道沟,重重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块上。
“什么人啊,走也不打个招呼,真没良心!”
心里一万句埋怨正要说出口,外头兀的传来脚踩枝叶的声音。
褚榆猛然望去——顾存。
他的头发半湿着,有两缕不太听话地搭在额前。不合身的衣穿在他身上,露出一截小臂,水珠洇暗领口的一片。
“去哪儿了?”褚榆没好气问。
顾存睫毛轻闪,闷闷道:“去后溪洗了洗。”
褚榆坐在原地,不理睬他。
顾存往前两步立在她身前,一只手藏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光晕穿过他宽厚的脊背,褚榆眼前是被窄衣勾勒出的腰身。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冷哼一声:“还以为你又寻死去了。”
这话一出,好半天身侧之人未发一语。褚榆也不急,就这样等着他。
果不其然,顾存拽了拽裤脚蹲下身,将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
一本书。
书皮已褪色,边角被磨白,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褚榆拧着眉扫过那本书,又扫过他那张挂着水珠的脸。
书被顾存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工具的剖面图,旁边甚至标注着尺寸和用量。
“镇上的旧书摊买的。”他说。
水珠从他的发丝顺着下颌滴下,周遭一切褪尽,她眼前只有那张脸。褚榆深吸口气,伸出手,指尖不自主轻颤。
书便这样轻轻落在她掌心。
“你哪来的钱?”她垂着眸,涌到眼眶的湿意被压下,声音颤抖。
顾存没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站起身走向耳房。
掌心旧书的书脊被褚榆摩挲了好几遍,过了许久,顾存才换了件衣裳,系着腰带从里头走出来。
“你是不是……”
她的话未尽。
风带着树影投下的光斑,落在他那截露出的小臂上。而小臂上,正落着几道浅色红痕。
顾存站在耳房门前,似乎在思量什么。没多久,他转身折回耳房。
褚榆鬼使神差跟着他走进去,只见他蹲下身在那块板底下拽出一个竹筐。
竹筐被他提到院子里搁下,褚榆这才壮着胆子走近,里头赫然躺着数十本旧书。
树影落在旧书间,光影分明。
褚榆双足难动分毫,她僵硬地弯下腰,拿起最面上一本翻开——完整的《百工纪要》
再拿起一本,是各式榫卯接法,燕尾榫、走马销。再往后,甚至还有水车的拆解图。
褚榆立在树下,欲近前,又不敢近。只能试探着,视线寸寸挪到他身上,偏生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半庭花影下,无人开口,心事任由风声吹散。
温热的泪水滑落眼眶的刹那,身前之人比她先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