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褚榆正给青荔做着二十四锁,兰翠径直在何叶身边坐下,摸出一把铜钱说:“何婶,我准备自己租个小院子。”
何叶搁下手中的绣棚,问:“住得好好的,租什么院子?”
“我如今日夜做活,会碍着青荔念书。小丫也大了,总占着青荔的屋子我也过意不去。”兰翠拢了拢那把钱,“东头有两间屋,原先是豆腐嫂她妹子的,她妹子举家搬去县里了。我瞧过,带个天井,我的纺车也能搁下,我租够了。”
褚榆抬起头,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二十四锁。
兰翠被看得有些局促,赶忙补道:“我并非要搬远,就在东头,溜达着就回来了,我只是想……”
她嗫嚅着,没再说下去。
厢房,小丫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兰翠把她抱在怀里,理理她的碎发。
屋里静下来好一会儿。
何叶站起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手里多出小布包。
“这笔钱是替你存着的,你拿着。头一个月得添置些东西,你跟小丫才能住得舒心。”
兰翠赶忙摆手:“不用何婶,我……”
“等你手头宽裕再说报答的事。”何叶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东头不远,日后咱俩还能一起去镇上交货。”
兰翠眼眶红了一片,摇摇头:“钱我不能要,这我成什么人了。”
她把布包塞回何叶手心,抱着小丫冲何叶弯弯腰。不再等她拒绝,逃似的回了厢房。
西屋内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搬出褚家前,兰翠特意给家里买了不少米面,还给青荔做了两套新褂子。给褚榆买了一套崭新的刻刀,从大到小都有。
兰翠没什么家当。一口箱子,一台纺车,一床铺盖,加上零零碎碎的东西,两趟也就搬完了。
褚榆替她架起纺车,试踩两脚,纺车在天井吱呀吱呀响起来。兰翠把锅碗搁进灶房,出来时褚榆正蹲在天井里帮她校纺车的轴。
“阿榆,”兰翠站在灶房门口,“谢谢你。”
褚榆不自在挠挠头,望向她:“说什么呢,我做这些也是因为自个喜欢,别总谢来谢去,怪生分的。”
话音刚落,外头一溜烟蹿进来一个人。青荔散了学便来看热闹,在天井蹦来蹦去。
“行了行了,慌得人眼花。”褚榆继续绞着轴。
青荔瘪瘪嘴,站在兰翠身侧:“兰翠姐,日后小丫能跟我一起上学堂吗?”
“上,”兰翠赶忙点头,“等她再大一些就送她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青荔这才心满意足,咧着嘴,跑去找小丫瞧蚂蚁。
兰翠母女搬走后,褚家院子里陡然空落落起来。何叶几次欲言又止,褚榆如何看不出来?
旧庙还住着一个呢。
褚榆心里是不愿顾存住过来的,毕竟是男子,说出去算怎么回事?
何叶不说破,她也跟着装傻,乐得自在。
只是渐渐热起来,日日顶着日头往旧庙跑,晒得她比旧料还黑。
这日傍晚从旧庙回,褚榆手里握着二十四锁,满脑子装满了官营匠作千奇百怪的规矩,好死不死,迎面撞上赵大爷。
“哎呦褚榆呀,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捂着肩膀,龇着牙。
褚榆赶忙点头哈腰:“实在是抱歉,我想事没注意,没撞坏您吧?”
赵大爷摆摆手:“勉强还成。”
他看着褚榆掌心的二十四锁,兀的想起什么,道:“你除了做这些小玩意,会不会瞧水车?”
水车倒是在沈夫人家瞧过,但她仍未敢断言。
“只瞧过一回,并不精通。”她答。
赵大爷拍拍竹扇,日有所思好半天,才继续道:“明日卯时,你到村东头河滩上瞧瞧水车去。”
“水车?”褚榆瞪着眼,满脸不解。
水车是三村共有的,平时有专门的老师傅查看,如何轮得上自己。
“我去不成吧,老师傅管着呢。”她犹豫着。
“别提那些老东西,”赵大爷嗓门不小,“水车从前县里架的,转几个月就卡浇不上水,修来修去,下游几户还旱着,我看他们就是村里打秋风来了。”
他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里正明日请大家都去瞧,你也去。”
褚榆捏着二十四锁愣了一息:“这……”
赵大爷竹扇一扑,瞪眼打断她,不许她推脱,接着往前走了。
褚榆在原地瞧着他稍驼的背影,好半晌才踌躇着往家走。
径直进西屋把来龙去脉告诉何叶。何叶劈线的手顿住,问:“卯时?天没亮就得起。”
“赵爷爷说里正请人去瞧。”褚榆心里直打鼓,不安道,“我若是去,会不会……”
何叶把针别在布面上,想了想:“不会,民生是大事,能解决是正经,谁解决都成。”她顿了顿,又说,“明早带一件厚衣裳,河滩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