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榆思虑几息,忽道:“水车已旧,今秋,无论如何都要换,否则明年春溉怕要耽误。”
里正看也不看她,轻巧地摆摆手,道:“放心。”
这幅样子,让人怎么看都不放心。
更何况里正这些年几乎没做什么实事,否则水车怎么能这么长时间依旧是这个样子?
褚榆暗暗一叹,将一应东西收拾好,才拍拍掌心沾上的泥。
青荔从不远处小跑两步,脸上闪着光:“姐姐真厉害。”
太阳高照,回去路上青荔举着二十四锁,跑得飞快。褚榆跟在身后,裤脚早已湿透,沾着河滩上的泥。
她侧头朝旧庙方向望去,眸色缱绻,随即低下头,踏上回家的路。
正午时分旧庙耳房正热,幸好半间屋子在庙后的树荫下,得了些清凉。
耳房那张窄床上摊着一封信,顾存坐在床沿瞧着,眉头紧锁。
“可安顿好了?”他眉目冷峻,眼底无波。
伏羽恭声道:“都安顿好了,齐姑姑那边也安排了人。”
顾存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难掩警告:“别再让我忧心。”
耳房骤冷,伏羽肩头绷紧,大气不敢喘。
半晌,伏羽才试探着问:“如今局势不明,那边的手实在伸得太长,公子可要……回去?”
顾存指尖轻叩,望着衣角上歪歪扭扭的缝线,神色晦暗。他想起外头那棵槐树,想起树下那抹身影。
他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沉缓地抬起手。
伏羽了然,拱手行礼,便消失在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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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暗,褚榆吃了晚饭便着急忙慌往旧庙去,她提着食篮,这次装了满满当当的吃食。
她几乎迫不及待想告诉顾存水车之事。
待她迈入正殿,便见顾存立在泥像前,一言不发。
旧庙正殿破开的窟窿落下最后一缕炽日,正巧照在破损的泥像前。
“又瞧什么呢?”褚榆想起刚认识他那几日,他便是这样站着,也不知道这破泥像有什么可瞧的。
顾存侧目,神色稍异:“今日,很欢喜?”
褚榆连忙点头,难掩兴奋:“今日瞧了水车,还出了力呢!你是不在,里正还让我过两天去领工钱,我估摸我日后生意定然更好!”
顾存见她此般模样,心中安定不少。
好歹能挣口饭吃。
“只是我还不擅水利与机巧之术,”褚榆仍在喋喋不休,“否则年末若是重修水车我就能帮得上忙了!”
她惋惜地瘪瘪嘴,等再抬头时,顾存已垂首抿唇,似在挣扎。
“你怎么了?”
顾存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瞬迟疑:“你想瞧工部衙门刻的《都水则例》与《匠科程式》吗?”
“当然想,你不是说工部有自己的规矩和书?这些日子你虽然同我讲不少,可我总云里雾里,若是能瞧瞧书,你再替我讲一讲,我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褚榆说完这大段话,顾存仍看着她,不发一语。
“瞧着我做什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她继续问。
顾存嘴角勉强牵动,双唇微启,好半日才道:“没有,很对。”
褚榆这才心满意足,提着食篮在他眼前晃晃:“给你带了好吃的,走走走,要凉了。”
说完,她先一步绕过顾存往耳房去,还在一一介绍食篮中有些什么。
顾存立在原地。
乌云蔽日,泥像前最后一缕炽光远去,恍惚只见泥像低垂的眉眼,悲天悯人。
深夜,耳房那张窄床上,是顾存久久难眠,翻来覆去之声。
他仰面而眠,几缕月光从裂缝中穿过,光斑落在破败的砖地上。
信纸上寥寥几句反复闪过:府中来人清点旧产,后有贼入庄。幸得救,无恙。然非长久之计,望公子速归,当面交付。
他私心不愿回去,不愿再卷入那些纷争之中。可那些旧产若落入贼手,岂非让亡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顾存翻了个身,瞧着那些光斑,半晌,从窄床上坐起。
月色如水,浸着旧庙残墙。夏夜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处的蛙鸣。
他立在那棵槐树下,水石灰色的衣角垂落。
槐叶细碎,踏下无声。
半晌,他拾起墙角一根废木料,木料落在掌心,恰似一柄无锋剑。
他没有犹豫,木梢划开月色,而后越疾,劈、挑、刺、撩。
夏夜空气稠密,压得他胸口那股气,怎么都吐不出。
眼前浮现出她眼中闪着光,眉飞色舞讲着如何修好水车的模样。
木料在虎口发烫,传来热辣的痛,那痛让他清醒。
兀得,脑中惊现她垂首惋惜,恨自己不能翻一翻那些书的模样。
他越发用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最后一招收势,木梢停在半空,离那棵树干不过一寸。
顾存喘着粗气,月光照着他的眉眼,许久,他才缓缓垂下握着木料的手,合上眼。
思绪纷飞间,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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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榆第二日一早便去领了工钱,她带着那些钱去买了一块酱肉。正好分成家里一半,旧庙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