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远远的,褚榆便见顾存早早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
“顾存!”她雀跃唤他。
他转过身,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缱绻。
“如今热了,你怎么还晒太阳?”褚榆避着那灼人的目光,推着他的后背往里走,“走走走,晒坏人了。”
顾存顺着她的力踏上石阶,立在正殿。
“我给你那些书,可都吃透了?”他转过身,没由来问。
褚榆一头雾水,愣在原地,点点头道:“粗略翻了几本,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好,”顾存语气平淡,“这几日你就待在旧庙,我替你讲一遍。”
褚榆歪着头,眨巴着眼:“这样着急?”
眼前的顾存深吸口气,像是鼓足勇气,道:“你瞧完,我才能安心回上京。”
话音落下瞬间,褚榆脑中炸开一声闷响,让她头晕眼花。
“回上京?”她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顾存移开目光,背对着她,望向泥像:“……嗯。”
掌心的油纸被她攥紧,指尖几乎要失去知觉。
二人伫立,久久难言。
空气几乎在此刻冻结,她满腹喜悦在如此气氛下竟显得那么可笑。
“怎么……”褚榆音调别扭,她只得重新清清嗓子才道,“怎么……这么突然?”
石像前之人深吸口气,脊背挺直,声音却极轻:“家中有些事,得回去料理。”
一口气堵在胸前,褚榆嘴唇翕动,却只是吐出一声叹息。
本是萍水相逢,分别是必然。
只是……
褚榆屏住气,好半天才哑着声问:“那你还能……”
话未尽。
“我会常与你通信,”顾存缓缓转身,双目流转,语气中带着试探,“上京天地辽阔,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为你……”
尾音戛然而止,顾存猛地顿住。
落在她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闪烁,刹那的微动,已能说明一切。
“为我什么?”褚榆向前一步,不依不饶,像是打定主意要他说完。
偏偏电光火石间,顾存脑中竟重现那日的寿宴与刀光。
唇边的话被生生咽下,许久,褚榆才听他说:“为你寻些书。”
尾音旋于耳间,久久不散。
褚榆低下头自嘲笑笑,比笑声先溢出的,竟是眼尾的湿意。
“这是你的真心话?”她哑着声问。
眼前之人眼尾低垂,薄唇微抿,大片日光照在身后,他一半在日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是。”他道。
褚榆漫不经心拂去那滴泪,挤出笑,“ 说来,多谢你不厌其烦教我。”
“褚榆。”
这是他初次如此郑重叫她的名字,随着远处的风声而来,归于远处。
“你很有天分,只是从前被左右得太久,只要你刻苦,日后定能大展拳脚。”他语气依旧郑重。
“我会为你开路。”
-
顾存打定主意要拔苗助长。褚榆每日除了认料,便是跟他研习那些书。
十来本书,顾存竟全看过,甚至能指出不对之处。
在旧庙苛刻也罢,偏偏顾存留的功课格外多,她不得不跟着青荔一块挑灯夜读。
青荔背诗,她便临摹那些拆解图。
有时跟青荔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怨气熏天。
青荔嘴碎,有时故意提起顾存比夫子还严苛,偏偏褚榆对她这套评点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确实苛刻。
在如此严师指导下,褚榆成长飞快。不仅能自己瞧懂那些复杂的构造,还能举一反三。
有一夜何叶在一旁做活,三人各忙各的事,青荔问起他哪日走?褚榆说不出具体哪天。
第二日一早便与他商定,也只得到一个极模糊的日子。
定下归期的前两天,褚榆预备着给他备些东西。
午后青荔不知道跑哪疯了,屋里只有她与何叶,她找了个由头出门,何叶忙着制衣,摆摆手随她去。
饶是天热,镇上依旧人不少。
褚榆去杂货铺买了几包干粮搁在篮中,此去山高路远,干粮得多备些。
买完站在街口发呆,思索要不要备两剂药。一想到顾存那受伤的模样,当下决定买。
店里活计包了两副药,也不知是什么,只说内服外敷都使得。
出了药铺,顺着街往南去,没多久,忽恍见熟悉的身影。
青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