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站在树荫下,对面站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穿戴整齐,倒像个有年纪的读书人。
老头弯腰跟青荔谈论什么,青荔仰着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攥着木雀。
褚榆不动声色绕过去,背对着两人站在不远处的墙角。
隐约听见老头的声音:“这不好办……定然有些伤……”
随后是青荔脆生生的声音:“不成……我岂不是又要挨骂了……”
老头压低声音比划着什么,好半天,青荔才勉为其难点点头。
褚榆快步走去,一把拽住青荔,恶狠狠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两人皆是一惊。
褚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已挪步的老头:“你同我妹妹说什么?”
老头赶忙摆手:“误会,我是前头杂货铺的掌柜,我……”
“我跟他道歉呢!”青荔目光飘忽,“我……我打了他孙子……他让我赔钱呢。”
老头:“是啊,这小丫头给我家小孙子打的鼻青脸肿。”
褚榆不信:“她打你家孙子,你不找她家大人,为难她做什么!”
“是真的,我带你瞧瞧我孙子,”说着,他拽着褚榆往拐角货铺去,“你看看。”
只见门槛上坐着个半大小子,约莫比青荔大一两岁,鼻青脸肿,正埋着头哭。
“爷爷。”男孩抬手蹭过眼泪,鼻涕一吸一吸的。
褚榆:……
她扭脸看向青荔,小丫头眼神飘忽,望着不远处的老树。褚榆本能伸手,一把拧住她的耳朵。
“哎呦!”青荔嚎声,“我没想让你知道,我自己能摆平。”
褚榆气得说不出话。
方才还以为人家欺负自己妹妹,如今看人孙子这鼻青脸肿的模样……
简直汗颜。
她从袖口掏出一小把铜板,弓身道:“实在是对不住啊,我家妹妹脾气急。”
老头呆在原地,咽了咽口水,方讪讪接过:“孩子们小打小闹,不……不妨事……”
褚榆脸上热得厉害,只恨不能找个地洞把青荔塞进去,自己再跟着遁入。
她才扯住青荔的衣领,半拖着往家走。
“整日没个正形,人家比你还大,你同他打架,要是打不赢怎么办?鼻青脸肿的不就是你!”
青荔瘪瘪嘴:“他连阿莱都打不过,才打不过我。”
“你觉得很风光?”褚榆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厉害,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个小丫头竟还敢顶嘴。
青荔拨浪鼓似地摇头:“不敢不敢,”她挽上褚榆的胳膊,赔着笑,心里直打鼓:“姐姐,回去能不能不告诉娘?”
“想得美!你自己回去跟娘解释去吧。”褚榆说完,自己快步往前走,任由青荔在后头挪步。
远处三村合制的水车停转,来回晃荡着。水车前田埂上站着几个人,个个指手画脚,似乎在争论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昨日便听说因为哪村派人踏车闹出打架呢,”青荔小跑着跟上来,纳闷问,“姐姐,就没有不用人踏的法子?咱家是没种地,若是也种,岂不得你我去踩。”
不用人力踏的水车自然也有,只是要出钱求人的,谁愿呢?褚榆心念一动。
她回过神,敲敲青荔的额头:“还有功夫操心水车,先担心你自个吧。”
青荔哀声祈求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回到院,正遇上何叶在院子晾刚洗好的衣裳。
“怎么了?”她站在院中,拍着竹竿上衣裳的褶皱,不明所以望向推搡而返的两人。
褚榆斜斜睨着青荔,不发一语,似在等她先开口。
正对面面相觑,何叶兀地攥住青荔的腕,指尖收紧:“又跟人打架了是不是?”
她重重拍过青荔的裙摆,上头不知何时蹭了一层灰。
“娘,你猜得也太准了吧,”青荔瞪大眼睛,止不住错愕。
何叶并未理会,她沉下脸,提溜着青荔的后领朝屋里走:“何时才能让人省心,让你在屋里背书,一个没看着就跟人打架,哪有像你这样日日在外头瞎胡闹的姑娘!”
“没有娘,是他先抢我东西!”青荔使劲想挣脱,却被巴掌狠狠拍在屁股上。
正屋的门重重合上,屋里传来何叶的斥责,偶尔夹杂着青荔一两句辩解。
褚榆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竿上。
上头挂着一件衣裳,正往下滴着水,洇湿地上一小片。她缓步上前,扯扯袖边,那是一件男子的冬衣料,针脚细密,看得出制衣之人的用心。
不待她细想,屋里忽传出青荔的嚎叫。
“别打,娘,别打我!再也不敢了!”
那点子莫名的揣测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赶忙往屋里去。
屋里青荔只着单衣,在床上四处逃窜,何叶握着木尺立在床边,双颊通红,柳眉倒竖,木尺一下一下往青荔身上挥。
何叶:“逃学去跟人打架,我今日定要把你屁股打开花!”
“娘!”褚榆扑上去,挡在她身前,“我去瞧过,那孩子没事,青荔她……”
“啊!”青荔忽然扯开嗓子嚎,生怕十里八乡听不见,“娘就知道打我!明明我是……”
语声陡歇,青荔后半句硬生生断在喉间。只见她睫毛扑闪,缩在床角,鼻涕眼泪糊一脸。
褚榆敏锐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