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印早被敲碎,碎末都投入山崖。
偏偏有人篆了一枚新的,甚至特意戳上告知他。
明摆着敲打。
段烬指尖漫不经心轻点在账页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府里可有其他动静?”
齐姑姑:“泉娘来说,继夫人把她娘家侄子塞进工部营缮所,还有……”她顿住,瞧着段烬的脸色。
段烬:“姑姑有什么话,放心说。”
“府中前阵子放出话,说……”齐姑姑声音极轻,“长子病重。”
闻言,段烬冷笑一声,指尖敲击频率更快:“我以为该直接报丧呢。”
“呸呸呸!”齐姑姑瞪着眼,“公子长命百岁。”
段烬毫不在意笑笑:“这些上不得台面之事,多半是我那温顺贤良的继母又不知听了谁撺掇。”
一面放话造谣长子病重,一面步步紧逼夺产。做得如此明显,生怕人不知晓她为的什么。
桌上账册被合上重新码进匣子,他捡起一把铜钥匙,握在掌心掂了掂。
“车马行的车得再改一改,那间铺子空着正好,明日挂个招牌,收旧料定新器。”他说,“我亲自坐堂,也好叫众人瞧瞧我这病重的公子,气没气绝。”
齐姑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难不成自家公子不读书考官,要做什么掌柜?
那可不成,她苦苦经营这些年,就是为了他能清清白白考功名。
“朝中一向不许经商者考官,公子若是坐堂,还如何考取功名?”齐姑姑眉头紧皱,语气中是难以掩藏的担忧,“当年老爷命我替你看管产业,也是这个意思。烬哥儿,难道你不明白?”
“谁说我要做官?”他眉头轻挑,不甚在意,“要我与那种人同流合污,莫要污祖父南广海商之名。”
樟木匣子被他重重合上,齐姑姑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宝贝似的按住匣盖:“烬哥儿,这些东西是大小姐留着给你傍身的,这些年我想方设法护着,生怕人觊觎,你可别叫人抢了去。”
段烬被她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惹笑,紧绷的神经竟松动半分来。
“这么多东西,我傍身足够。”他低头看向匣盖上姑姑那双手,伸手抚上去,拍了拍:“姑姑放心。”
齐姑姑皱着眉,睫毛轻颤动。她抬袖掩过双目,垂下手,重新将匣子锁好,搬回里屋。
再回来,已换了新话头:“这一路赶回来累了吧,灶上还有馍,我给你热热。”
段烬:“路上吃过了。”
齐姑姑站在桌前,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做什么好。
终是提起茶壶,替他倒了一碗:“在外头些日子,可有人照应你?”
段烬端着碗,想起远在固水村的人。
相隔千里,那棵槐树的馥郁,仿佛萦绕鼻尖。
忽然有些想她。
“有个姑娘,照顾我了一段日子。”
齐姑姑提茶壶的手一顿,回过头瞧他,只见他正垂着眼喝水,脸上一如既往的淡然。
“那定是菩萨般好心的姑娘。”齐姑姑抿着唇,压住笑。
段烬未应。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瞧。
巷子里黑黢黢的,雨方歇,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
“明日我会让人给您换个地方住,这儿太潮。”他说。
齐姑姑:“绸缎行后头有间小院,就那儿吧,离你也近些。”
离得近不方便之处更多,只要露面,保不齐多少双眼睛盯上,到时反而不好办。
段烬摇摇头:“另外择一处吧,您瞧喜欢的,不拘大小,尽量寻热闹处。”
齐姑姑虽不明白,却也点点头。
她迈近两步,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正色:“烬哥儿,这遭平安回来,定要好好治治那边,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段烬:“自然是不能。”
齐姑姑松了口气,肩膀泄下力来:“我再去给你倒点热茶。”
提着茶壶出去时,正巧撞上站在外头的伏羽。
“哎呦,你站在这儿作甚?”齐姑姑吓了一跳,手里茶壶险些甩出去。
伏羽依旧是黑袍,衣角还滴着水珠,垂着头一言不发。
“快进去快进去,”齐姑姑推着他往屋里走,“我再去打壶水。”
伏羽颌首侧身,给她让出路。
齐姑姑怔在原地,拿他没办法,只能转身往灶房去,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伏羽。”屋里传来低沉一唤。
他立刻迈步踏入:“公子。”
“铺子的事,让你手底下稳妥的人去办。”段烬立于窗前。
伏羽应下,正预备出去,却被叫住。段烬朝着椅子抬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另外,往后铺里收徒,一律不拘男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