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计珍从不在这套屋子里乱走。十几年来,她除了自己的卧室外,最多是在厨房和洗衣房。即便要打扫全屋,也是在固定的时间里,会避开钟家人。
从逸来到她的卧室,发现门开着。
陈计珍坐在床上,肩膀内收,微胖的身体蜷缩着,手垂在膝盖上,攥着一只翻盖的旧手机。
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抬头看向从逸。
“妈,”从逸望进她眼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计珍轻叹口气,把手机递给他。
从逸伸手接过,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
「大嫂,我知道哥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但他日子不多了,让小逸回来看看他吧。」
从逸的脑子嗡地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音问道:“他怎么了?”
陈计珍:“肝癌晚期。”
从逸垂手站在门边,呆立了好一会儿。
陈计珍的卧室在一楼,明亮的窗户外是冬日的花园。
远处有一株鸡爪槭,秋天那灿烂的红叶早已不见,留下灰褐色的枝骨,伶仃地戳向天空。
陈计珍轻叹道:“我已经告诉云总了,她忙完这两天会回来,到时我带你你回趟老家吧。”
从逸恍惚地收回视线,看向她:“钟大哥没空吗?”
陈计珍:“可能赶不回来。”
从逸很不放心:“阿睡……”
陈计珍抬头看向他,道:“总归还是要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从逸没再出声。
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父亲。
三岁之前他只有些很模糊的记忆,漆黑破旧的老房子,散发着呕吐物一般的腥臭,他躲在衣柜里,外面是怒吼和尖叫声。
后来陈计珍逃了,辗转成了钟家的保姆,照看一个两岁半的小孩。
半年后,云珏歆听说她还有个三岁的孩子,陪着她回了一趟老家。
从睿以死相逼,不肯放走从逸。
云珏歆和丈夫是白手起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三下五除二就帮着陈计珍离婚,而仅有三岁的从逸,自然被法院判给了母亲。
自此,母子俩人留在了钟家。
没想到十多年后再听到从睿的消息,是他的弥留之际。
从逸踩着木质楼梯上楼,脑子空空的。
钟觉推门出来,看到安静站着的从逸,问道:“怎么了?”
他上前,碰了碰从逸的眼尾。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小痣,平时他眼睛弯弯时是看不见的,只有情绪低落,眼尾垂下时才能看清。
从逸握住了他的手腕,说:“从睿快不行了。”
钟觉:“你父亲。”
从逸:“嗯。”
钟觉没说什么,只是伸开了胳膊。
从逸抱住了他。
他闻着钟觉颈间柔和的冬加豆气息,说:“我对他没有感情。”
“他是你生理上的父亲。”
“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你想见他吗?”
从逸更紧地抱着他,低声道:“他打我妈妈。”
钟觉的身体僵住了。
从逸察觉到了。他话里情绪太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钟觉只会更难理解。
面对这种难以理解又急于理解的情况,会诱发他的躯体反应。
从逸松开手,果不其然看到他咬紧的下唇和苍白的面庞。
从逸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用力吻了一下,说:“没事的,早都过去了,现在没人能欺负陈女士。”
钟觉薄唇动了动,仍想说什么。
从逸眼睛不眨地看着他,说:“我不难过,我对他没感情,过去这么久也说不上恨了,只是冷不丁听到这消息,心里有些复杂。就像你说的,他毕竟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钟觉说不出的情绪,他帮他说出来,这样能减缓他的焦躁。
钟觉抓住了他的衣服,费劲地点了点头。
从逸又说:“我可能要回去看看,老家有些远,来回得五六天时间。”
钟觉脸色更白了。
“我没办法带你去,你在家可以吗?”从逸轻抚着他的肩膀、小臂以及因用力而关节泛红的手指。
钟觉松了紧抓住他的衣服,改为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指缝中嵌着彼此,踏踏实实的触感让钟觉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从逸拿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
钟觉眼睛不眨地看着他,终于找到了声音:“可以。”
从逸见他状态缓和,又把人拉进怀里,吻着他白皙的耳朵,细白的侧颈,在敞开的领口上轻轻啄了一下,道:“别去理解了,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钟觉颤抖的身体平息了。
他埋进从逸的颈间,声音清冽如窗外的寒风,“我不想你……”只说出四个字后又卡住了。
从逸被冻住了。
“嗯,几天而已。”他干巴巴地开口,松开了拥着钟觉的手,略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钟觉眉峰紧紧皱起,垂落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拳。
忽地,他抬手用力锤在了墙上。
从逸被吓了一跳,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墙壁是灰绿色的,有着仿织物般的纹路,看似柔软其实坚硬。
钟觉的指关节迅速红肿,薄薄的皮肤被纹路擦破,露出刺目的鲜红。
从逸呼吸间都是火焰在灼烧:“阿睡,你……”
平日他用力握一下都舍不得的手,此刻红肿一片。他掰开钟觉紧握的手,看到掌心也有血渍渗出。
从逸顾不上和他多说,赶紧下楼去找医药箱。
钟觉拉住了他,费力说道:“……难过。”
从逸心尖都疼木了。
他哑着嗓音说道:“别折腾自己,我……”
钟觉竟捂住了他的嘴,望进他眼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