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计珍面色淡淡的:“从睿在哪?”
从兴看了眼从逸,先问道:“这是小逸?长滴真高真好,不愧是大城市长大的,看着就气派。”
他把身后的儿子拉出来道:“小逸,这是嫩弟弟从福。小福,快叫哥。”
从福瞥了眼从逸,嗤笑一声:“人城里来的,瞧得上咱这穷亲戚?”
他甩开父亲的手,没跟陈计珍和从逸打招呼,转身走了。
从兴怒道:“你给我滚回来!”
从福没理。
从福的妈妈拉住丈夫的手说:“好了,大嫂和侄子好不容易回来,你爷俩别闹腾!”
从兴转头就收了怒脸,笑着说:“走走走,屋里坐。”
陈计珍仍是说道:“带我们去看从睿。”
从兴絮叨着:“你说你回来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去接你们,过来不容易吧?打出租车可贵了吧!”
陈计珍没接话。
从兴一个人也能说半天,一路走一路说。
一行人绕过了前面的屋子,又穿过一道没铺设水泥的小路,踩着泥泞的雪道,来到了巷尾处的青砖房子。
看到眼前的屋子,从逸饶是有心理准备,也还是了愣住了。
很小很破,门矮到他需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进去后,扑鼻而来的是腥臊味。
人对气味的记忆总是更敏感一些。
从逸脑中恍惚间有了些印象。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里面黑漆漆的,地面别说铺地砖了,连水泥地都没有。
从兴走在前头说道:“我倒是想把大哥接去我那住的,但大哥离不了这屋子,总想着等你们回来……”
他说这话时,一直偷瞄着陈计珍和从逸。
陈计珍扯了扯嘴角。
从逸也看得明白,如果不是他们不打招呼就来了,从兴应该会做做戏,把从睿接到自己家里去住两天。
从兴拉开了布满油渍的防蚊纱门。
从逸跟在陈计珍后面,看到了睡在土炕上的男人。
炕上铺着泛着油污的褥子。
男人盖着厚重的棉被,露出来的脸蜡黄干瘦,颧骨高高耸起,脸颊又深深凹陷,嘴唇艰难地喘息着。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怪异的蜡黄色,皮包着骨头,腹部却又诡异地隆起,将棉被撑起一个鼓包。
听到动静后他侧过头,一双眼睛很大,眼白却是黄的。
他费劲地看着来人,好半天发出嗬嗬的声音,说:“珍……计珍……”
陈计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从睿枯黄的眼睛里挤出泪水。
他又费劲地看向旁边的从逸:“小逸……长这么大了。”
从逸走近了一些,沉默地低头看他。
眼前的男人对他来说很陌生。
记忆里关于他的形象是高大、强壮、狰狞、暴怒的,只要他出现就会伴随着浓浓的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从睿好赌、酗酒,只要输了钱就会喝得烂醉如泥,回到家对着陈计珍拳打脚踢。
后来陈计珍逃了,他又盯上了两岁半的儿子。
从逸那时候太小了,只恍惚记得,那凶悍的男人摔着电话怒吼:“陈计珍你给我死回来!你信不信我打死你儿子!”
两岁半的自己能记得这样的话吗?
也许只是梦里的臆想。
这些年从逸没想过这远在D省的父亲,偶尔听陈计珍提起,也觉得十分烦躁。
直到他从天堂一般的钟家来到这狭小闭塞的青砖老屋里,才忽然意识到——
如果没有去钟家,他留在这个村子、这间屋子、这个父亲的身边……会长成什么样子?
从兴上前给哥哥掖了掖被子,叹口气说道:“大哥的病拖久了,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做手术也没哈用了,化疗又太吃罪。我带着他跑了省城好几个大医院呢,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把人接回来了……家里这情况,大嫂你也知道的,你弟妹她攒着给小福盖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了出来……”
他说着别扭的普通话,声音哽咽,吐字倒是十分清晰。
陈计珍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只死死盯着从睿。
从睿则是一直看着从逸,喃喃着:“长大了……小逸长大了……”
从逸来之前以为自己会对他说点什么,可真见着了却发现自己连一声爸都叫不出来。
眼前这病榻上的男人很可怜。
这会儿他怜悯了他,当年妈妈受的罪又该怎么算?
“从睿。”陈计珍出声了,冰冷地说道:“你这是报应。”
听到这话,从睿睁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从兴连忙上前道:“大哥大哥,你别激动!”
他看向陈计珍,叹气道:“大嫂,别刺激他了。”
陈计珍:“难道不是吗,这就是他应得的报应!”
从睿枯瘦得如同一把干柴的手从棉被里伸出,用力挥向陈计珍:“我砸死你这个婢养的!”
从逸一把握住他手腕。
从睿的手僵在空中,他太瘦了,从逸都不需要用力,就能让他动弹不得。
从睿脸色更黄了,浑浊的眸子瞪得浑圆。
从兴赶紧上前打圆场,说着:“时候不早了,快让大哥歇歇吧,你们奔波一天也饿了吧,你婶子做好饭了,咱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