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东京,万籁俱寂。
玄关处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安静地亮着,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这是百利甜留下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降谷零彻夜未归,这盏灯总会在他回来之前亮起,像黑暗中一盏沉默的守望灯,替他留着一扇不必摸黑的门。降谷零第一次发现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此后的每一次,他都习惯性地在转角处先抬头看向那扇窗。如果灯光亮着,他便知道,自己还被什么存在着的东西等待着。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降谷零踉跄着跌进屋内。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黑色皮质夹克上沾满了夜露,更深处的布料浸染着不易察觉的暗红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前浅金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右手始终死死按着左侧腰腹,指缝间不断有新的血珠渗出,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痕迹。
哈罗原本蜷在狗窝里睡得正香,灵敏的鼻子却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它的鼻头抽动了几下,耳朵倏地竖起,像两片被风掀起的小旗。当确认那是血腥味时,白色柴犬猛地从窝里弹起来,四肢在木地板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小跑着冲到降谷零脚边,焦急地绕着他打转,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湿漉漉的黑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没事的,哈罗。”降谷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摸它的头,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肩膀重重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哈罗更着急了。它停下转圈的动作,蹲坐在原地,仰头对着客厅上方空无一物的空气发出短促而急切的吠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紧急的警报。
百利甜的意识被强行从休眠中拽了出来。
她的灵体在空气中骤然凝聚成形,像水汽在冰冷的镜面上迅速结霜。银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如同月下流淌的瀑布。她还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灵体表面泛着比平时更亮一层的银光,如同被扰了清梦后的怒意在实体化地燃烧。
“吵什么吵!”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尖锐,带着一种被强行打断恢复进程的烦躁,“大半夜的让不让鬼睡了?你知不知道攒点能量多不容易,老娘好不容易才……”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就对上了降谷零。准确地说,是对上了他指缝间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以及他靠着门框勉强维持站立的、微微前倾的姿势。
空气凝固了一瞬。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被拉得格外细长。
百利甜的表情从睡眼惺忪的暴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下来,像一壶沸腾的水被猛然撤去了火源。她眯起眼睛,视线如手术刀般扫过降谷零全身,从他发白的嘴唇到他微微发抖的指节,最后定格在他紧捂的腰腹处。那个伤口的出血量、他站立的姿态、呼吸的频率,一切信息在她的职业本能中瞬间完成了解析。
“啧。”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甜味,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是被强行拖回某种熟悉场景的倦怠,“看来今晚的灯没白留。”
降谷零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左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摸去,那个动作快而隐蔽,但百利甜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中寒光一闪,灵体骤然前冲。
“喂,你——”
降谷零话音未落,百利甜已经欺身近前。她虽然是灵体状态,动作却快得带起残影,右手并指如刀,直取他颈侧。但那一击在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微妙地偏转了角度,指锋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只带起一阵冰冷的气流。降谷零侧身闪避,本能地抬手格挡,却惊觉她的力道远不如预想中凶猛,那种攻击更像是一种警告性的压制,带着某种刻意收束后的余量。
“你干什么?!”他低喝,紫灰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但紧绷的肌肉已经捕捉到了那种异常。
“起床气。”百利甜理直气壮,攻势却明显收敛了几分。她又一记扫腿直攻下盘,动作迅捷却留了半拍,让降谷零能够勉强跃起躲避。落地时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玄关的墙壁。
百利甜抓住这个破绽,身形如鬼魅般贴近,手刀变爪,扣向他肩膀关节。降谷零咬牙反击,两人在狭窄的玄关里快速过了几招。拳风腿影间,他越打越心惊。这女人的格斗风格确实狠辣老练,每招每式都直奔要害,完全是专业杀手的路数。但奇怪的是,她的攻击虽然迅捷精准,却总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线,仿佛刻意避开了那些真正致命的角度,像是用刀背在和他对练。
一个念头在降谷零脑中闪过:她没打算真的下死手。
这短暂的恍神让他露出了破绽。百利甜抓住机会,一记凌厉的手刀虚晃向他面门,在他格挡的瞬间身形一矮,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借着冲力将他整个人从墙边带起,狠狠掼向沙发方向。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利用了杠杆原理和惯性,以最小的力道达成了最大的效果。
“哈罗!”她喊了一声。
白色柴犬心领神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上去,毛茸茸的身躯整个压在降谷零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它圆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却讨好地摇着,那神情仿佛在说“对不起但我必须听她的”。
降谷零被这一人一狗配合默契的压制弄得哭笑不得。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百利甜用膝盖虚虚抵住肩膀。灵体其实没什么重量,像一片落在身上的雾,但那不容反抗的气势却货真价实,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架在颈侧。
“老实呆着。”她居高临下地瞪他,“我拿枪指着琴酒的时候,你还在背警校条例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降谷零耳边炸响。他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你——”
然后她转过身,朝电视柜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哈罗立刻从降谷零腿上跳下来,小跑着过去,用鼻子和爪子熟练地拱开柜门,把里面的医药箱拖了出来,叼在嘴里送回百利甜身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许多遍。
降谷零看得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