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还能有谁!”她猛地从空中弹起来,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灵体在餐桌上方来回飘荡,银发在身后拖出一道亮晶晶的光带,语气像是积攒了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你根本不知道和他出任务有多折磨人!我执行任务到一半,看到路边有家奶茶店,就停下来买了杯奶茶,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结果他在通讯器里连喊了我七次!我回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刚刚射偏了一个移动目标。还有一次,安全屋里我烧开水准备泡个面,他路过厨房,说泡面气味太大会在潜伏的时候暴露位置。他是狗吗!我当时差点把整碗面扣在他脸上!”
她说到最激昂处,灵体在空气中急速转了个圈,银发跟着划出一道优美的螺旋,像一颗在失重状态下发怒的彗星。她的声音在套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控诉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百利甜最终停在降谷零面前,双手拍向桌面,却只激起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流涟漪。她的脸离他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淡紫色的眼睛里燃着货真价实的怒火,“针对我,折磨我,还不让我吃泡面!”
降谷零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正处于暴走状态的幽灵,脸上的表情介于若有所思和竭力克制之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停顿了几秒后,才用那种经过精确调和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语气开口:
“组织内部传言,说你当初是窃取机密叛逃。”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灵体上,像在下一手恰到好处的棋,“实际上,该不会是琴酒觉得你摸鱼过度,忍无可忍,最终痛下杀手吧?”
百利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那种生动的愤怒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半秒,然后,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速度转变为恍然大悟。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那层亮蓝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整个人——整只鬼——慢慢飘高,慢慢后仰,慢慢点头,像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那个最关键的死结。
“你终于发现了是吗?”她的语气极其严肃,严肃得几乎要让人忘记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多么荒诞,“那种凌晨三点还要打电话问工作进度的傻逼上司,谁受得了啊。”
她停了停,像是让这个重要的发现沉淀片刻,然后补上了一句真正的宣言:“我讨厌所有的金发工作狂。工作狂这种反人类的生物,就应该早日灭绝。”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似乎意识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降谷零那头浅金色的短发上,又慢慢移到他眼底那层睡眠不足的淡青上,再移到他面前摊开的文件上。那上面用红笔勾画过的几个问题,是他昨晚深夜踩点回来后伏案标注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写完后关了台灯,把文件放进了公文包里。
百利甜沉默了。
她安静地、认真地、反复地思考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发言,又对比着眼前的现实,进行了一番严密的逻辑推演。最终,她得出了一个严肃的结论。
她环抱双臂,灵体向上飘到了天花板附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降谷零,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判决书: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你。”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她的灵体便如一小团银色的雾气被抽入真空,眨眼间消散在空气中,快得连一缕风都没留下。
客厅里只剩下哈罗从食盆里抬起头时发出的轻响。它刚享用完最后一口南瓜泥,鼻尖还沾着一点橙黄色的碎末,一脸迷茫地蹲在餐桌旁。黑亮的眼睛慢慢扫过餐厅,又转过头,困惑地望向窗外,仿佛在寻找那道突然消失的银光。它小心翼翼地走到百利甜刚才悬浮的位置下方,仰头嗅了嗅空气,尾巴小幅度地摇了两下,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不明白那位总爱捉弄它的漂亮幽灵怎么又一声不吭地不见了。
降谷零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苦涩在舌根处缓缓漫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发虚。过了片刻,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餐柜去拿狗粮收纳盒,准备把哈罗的早餐残局收拾干净。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无声无息,从眼角一路漫到唇角,最后沉进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湖。他弯腰捞起还在四处张望的哈罗,把它稳稳地托在手臂上。哈罗的毛又软又暖,带着刚吃完饭的满足和清晨阳光的气味。他用指关节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后颈,柴犬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
降谷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哈罗,在晨光里站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像一个无声的、柔软的呼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继续听着,也不确定“从现在开始”到底从哪一个时刻起算。但此刻他抱着哈罗,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番茄和烤吐司的余香,而他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她没有说“一直”,也没有说“永远”。她用的是“从现在开始”。
这句话还可以有另一种理解,大约是:在这之前的每一天,她都还不算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