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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3章 “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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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降谷零如约带着哈罗出门。

波士顿的夏天一旦放晴,便有种不近人情的坦率。阳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把整条街的屋顶都镀成白晃晃的一片,树影浓重地投在地上,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过。哈罗走在前面,尾巴翘成一面神气的小旗,四只爪子交替踩过被晒得发软的人行道,拴绳在降谷零指间松松地绕了一圈,随着它的步伐时紧时松,像一根若有若无的脉搏。

路线是事先定好的。沿着河滨步道向南,穿过两个街区,然后从辛多拉集团大楼的西南角绕过去。这一带的绿化带做得很好,大楼外围种了一排北美红枫,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穹顶,将灼热的阳光筛成满地细碎的金斑。降谷零放慢了脚步,像任何一个在周末早晨遛狗的普通人一样,在树荫下走走停停,当然也没忘了顺路购买百利甜点名要的龙虾卷。纸袋被对折后握在手里,袋底渗出一小片温热的油渍,透着黄油的浓香。

哈罗今天的演技非常对得起它的师承。

在接近西南角时,它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按住了,整只狗四脚抓地,任凭牵引绳绷成一条直线也绝不再往前一步。它的身子微微后仰,耳朵向后一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边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草坪,喉咙里滚出几声低低的呜咽。然后它又突然用力前冲,跑到草坪边缘,围着某丛灌木转了一圈,再折回来,拿脑袋轻轻拱降谷零的小腿,尾巴摇得几乎看不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我在这里发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与“但我无法告诉你是什么”两种状态融为一体,自然得让任何路人都会以为这只柴犬正在执着地试图向主人传达某种只有它能感知到的信息。

降谷零配合地蹲下身,揉着哈罗的后颈,像模像样地问了几句“怎么了”“发现什么了”,还往灌木丛里张望了两眼。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不经意地从西南角的安全出口和监控探头之间扫过。百利甜早已不在他身后那缕熟悉的凉意里了。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一过,那阵凉意便像一缕青烟被抽进了墙体,快得连一秒钟都不到。他注意到,大楼西南侧的外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地面向上延伸了大约两米,在红枫的阴影里几乎不可见。就是那里了。

哈罗依旧在草坪边磨蹭,时而趴下,把鼻子埋进草叶里,发出响亮的嗅探声;时而翻身仰倒,露出肚皮,后腿在空中虚蹬几下。路过的一位老人笑着停下来说:“它今天心情很好啊。”降谷零笑着答:“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哈罗也恰在此时配合地“汪”了一声,像在确认主人的话。老人被逗乐了,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推着小车走远。

时间被一分一秒地拖长,长到足够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完成一些活人做不到的事。

当百利甜从辛多拉集团大楼的方向回来时,降谷零正站在树荫下,和一个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聊天。哈罗坐在两人之间,后腿蜷曲,前爪乖乖地并在一起,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那个女人。那副模样,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全波士顿最温良无害的一只柴犬。

百利甜的灵体从辛多拉集团大楼西南侧的墙根处飘出来,像一帧错位的影像,带着少许从室内带出来的冷气。她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的场景:哈罗正以一个专业治愈犬的姿态,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那个女人的小腿;降谷零站在一旁,微微侧身,阳光透过红枫的叶片在他肩头和发间投下斑驳的光。那个笑容里有五分真实的温和,五分精心计算过的浓度,像一杯被调配得刚刚好的咖啡,谁看了都觉得暖,只有喝的人才知道里面到底搁了多少糖。

百利甜扫了他们一眼,安静地从两人身后飘过,像一片被微风推向远处的薄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来时的方向。

降谷零的视线仍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像是从未分过心。然而,在百利甜经过他身后的那一刻,他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肩膀的角度没有任何偏移,只是握着牵引绳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等到一缕极淡的凉意完全消失在他的感知范围里,他才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入尾声。

“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聊,也祝您的工作顺利。”他点了点头,笑容得体地收了一个尾,顺手将哈罗的牵引绳在腕上绕了半圈,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

女人也笑了笑,从手提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如果……之后还有机会见面的话。”

降谷零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笑容未变,既不疏远也不热络:“谢谢。”他没有给承诺,也没有扫兴地拒绝,只是在道别时让哈罗摇了摇尾巴,为这场愉快的偶遇画上一个圆润的句号。

回酒店的路上,哈罗的步伐比来时欢快了许多,小跑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刚才的“演技”是否获得了认可。降谷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出门时顺的狗饼干,掰成两半,依次喂进它嘴里。哈罗吃得尾巴直摇,糖渣和饼干碎粘在胡须上,像偷吃了一整盒点心后忘记擦嘴的小孩。

回到套房,降谷零先做了一遍例行检查。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玄关处的鞋尖朝向与他离开时一致,茶几上那三份摊开的文件仍旧保持着原来的角度,窗台边缘的细尘上没有任何新的擦痕。他绕到卧室和浴室的门口各停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响动,又打开衣橱扫了一眼,随后才回到客厅中央。

“回来了?”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百利甜的灵体不紧不慢地显现出来,像是从天花板上缓缓降落的一团银雾。她的银发在室内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冷调,像一杯加了太多冰块的柠檬水。

她似乎心情还不错。

“有什么发现?”降谷零开门见山。

百利甜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落在沙发旁,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点着,露出一个像是认真在思考的表情。过了几秒,她没头没尾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如果一个人的五感都被彻底掌握了,那这个人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降谷零正在解表带。他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突然拖进哲学课堂的莫名:“我记得你是去调查科技公司的?”

“是啊。”百利甜回答得极其自然,像在谈论某种新推出的手机功能,“就是科技公司。‘茧’真是个划时代的发明,非常适合用来进行一些——”

她停顿了一瞬,像在给自己的措辞做一次快速的过滤,然后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仿佛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笑容,把最后一个词的位置用一声极轻的气音带了过去。

降谷零的思维被这声消音彻底钉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茧”是什么。这三天里,他在无数份资料里反复见过这个名字,辛多拉集团目前最核心的项目,一款由泽田弘树主导开发的全感官沉浸式虚拟现实系统。对外宣传是“改变人类娱乐方式的革命性产品”,内部的技术文档里,则出现了“神经信号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五感同步模拟”“体验者无法区分现实与虚拟”等表述。他一直从情报价值的角度去理解和评估这些词汇,却从未用另一种方式去读它们。

直到现在,百利甜用那种描述一种“新型作案工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把那些表述翻转了过来。

“一个全息游戏仓,怎么被你说得跟毒气室一样反人类。”他沉默了两秒才接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百利甜偏了偏头,笑得更加无辜了:“那不好意思了。我就擅长这个。”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沙发旁,手里还捏着刚解下来的手表,表带在他指间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窗外的阳光从她半透明的身体穿过,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流动不定的光影,像有人把月亮放在了夏日午后的地板上。他看着她。这张脸太过无害了。即便她亲口提醒,他也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将它和“组织第一杀手”这个头衔重新联系起来。但一旦联系起来,所有被她刻意柔化的线条都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块磨薄了的刀刃,在阳光里只反射出一线极窄的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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